我没回答他。
白泽站在我身后,呼吸很轻。
我能感觉到它在发抖,四肢撑着,断腿悬空,把全身重量压在三只脚上。
但它没趴回去。
它站起来了,就不可能再跪下去。
姜次官往前逼了一步。
蓝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石壁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鬼。
“山海正史第三卷第十七章,白泽噬人,罪证确凿,帝令锁之。”他手里的竹简抖开半截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朱批,“执卷人,你职责是收烬字、补旧约,不是替罪兽翻案。把东西交出来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我问。
“你从墙根底下刨出来的。”他盯着我的胸口,“那三根羽毛,是当年封咒时埋的镇物。你动了镇物,封印就彻底废了。这东西今晚出来,吃了人,算你的还是算我的?”
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。
白泽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,呼出的气扑在我耳侧,凉得像山涧水。
“姜垣,”它叫了姜次官的名字,“你当年站在昆仑正殿上听我讲《万兽录》的时候,可没这么凶。”
姜次官的脸在蓝火里僵了一瞬。
“三千七百年了,”白泽继续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的胡子都白了,嗓门倒是越来越大了。怎么,当上次官了,就不记得自己跪在地上记笔记的样子了?”
“住口!”姜次官猛地挥了一下手,竹简啪地卷回去,磕在他自己的手背上,“妖言惑众!你被锁了三千七百年,神志早已不清——”
“我神志清不清,你心里没数吗?”白泽慢吞吞地说,“你记不记得,当年你问过我一个问题。你问我,这世上有没有一种兽,不吃血肉也能活。我告诉你有的,在南山之南有一种食气兽,餐风饮露,百年不饥。你写在竹简上了,写了一半,墨水洒了,你急得直跺脚。”
姜次官的手在抖。
蓝火把抖,他的影子也跟着抖。
“后来你问我的那个问题,”白泽的声音忽然轻了,“你还记得吗?”
洞窟里静了一瞬。
然后姜次官猛地转头,朝身后那些神官吼了一句:“封口!现在就封!不等子时了!”
神官们动起来。
蓝火把往地上一插,十二个人分站十二个方位,嘴里开始念咒。
那些咒语从他们舌底滚出来,像砂石磨过铁板,刺耳又沉重。
石壁上的幽蓝光芒开始收缩,地面在震,碎石从洞顶噼里啪啦往下掉。
“他们要封山。”白泽在我耳边说,“连你一起封。”
我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三枚赤羽。
羽毛根部的银线还缠在我指头上,冰凉的,但那股寒气正在往我骨头里钻。
我知道这是什么——神族的封印咒具,每一根羽毛里都封着一道“镇”字诀。
三根合起来,能锁住一头古兽三千年。
但现在,这三根羽毛在我手上。
我低头看烬书。
书页在蓝火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,第三十二页背面的那行小字还在,但旁边又渗出了新的字迹。
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纸面底下往上拱,像从深水里冒出来的气泡。
“反咒:以血涂羽,以烬字覆之。”
我几乎没有犹豫。
指尖在断角上蹭了一下。
白泽来不及躲,琥珀色的眼睛猛地瞪圆了。
一滴血沾在我指腹上,我把那三根羽毛从怀里掏出来,抹上去。
血渗进羽毛的瞬间,银线松了。
然后我把烬书翻到正面,对准第三十二页那行“东三百里,白泽出,食人”的字,把羽毛按了上去。
那几个字开始褪色。
像墨迹被水冲淡,一笔一画从纸面上消融。
与此同时,羽毛上的血开始发光,暗红的,像将熄未熄的炭。
我把那三根羽毛往地上拍下去的时候,姜次官正在喊最后一道咒语。
“镇——”
他没喊完。
三根羽毛落地的地方,地面裂开了。
不是山崩地裂的那种裂,是一条缝,窄窄的,从羽毛底下往四面八方蔓延。
缝里透出来的光是白的——不是蓝火,不是石壁的幽光,是一种干干净净、像雪地反光一样的白。
白光的范围在扩大。
十二个方位上的神官同时往后跌了一步,那些咒语卡在他们喉咙里,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咽。
“你疯了!”姜次官的声音劈了,他朝我扑过来,“那是镇山咒的反噬!你把封印转到了自己身上——”
他扑到一半停住了。
因为他看见了白泽。
那头断角的古兽站在我身后,全身的毛竖了起来。
它断了一根角、瘸了一条腿,身上全是旧伤新痂,但它站起来的那个高度,还是足以让一个神族次官后退。
白泽没有扑上去。
它只是站在那里,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姜次官,很平静。
“姜垣,”它说,“三千七百年前你跪着求我别走。你说白泽先生,山海不能没有你。你记不记得?”
姜次官的手攥着竹简,指节发白。
“记得。”他说。声音哑了。
“那你记不记得,”白泽往前走了一步,瘸腿在身后拖着,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,“我走的那天晚上,是谁带人封的山?”
洞窟里安静得能听见蓝火把烧断的噼啪声。
姜次官没有回答。
他站在十二根蓝火把中间,赤羽冠歪了,影子被拉得又长又乱。
他身后那些年轻的神官面面相觑,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。
我感觉到脚下的白光在往上漫。
那些从裂缝里渗出来的白正在裹住我的脚踝,冰凉柔滑,像春水,但比春水重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——白光在我脚面上凝成了细碎的纹路,一条一条的,像龟甲上的裂纹。
“执卷人。”溟沱的声音从洞外传来,闷闷的,隔着山石,“你身上起了咒印。”
我知道。
白泽也看见了。
它猛地转头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慌乱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它压低声音,“你把封印转到自己身上了?那些羽毛——”
“那些羽毛本来就是用来锁你的。”我说,“但现在它们锁的是我。锁咒之源转了,你身上的咒就没了。”
白泽死死盯着我。
“你是个凡人。”它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颤音,“你扛不住的。那是镇山咒,连古兽都扛不了三千年——”
“我又不用扛三千年。”
我蹲下身,把烬书摊在地上。
第三十二页已经快空了,那行“食人”的字几乎淡得看不见,但页脚正在往外渗新的字。
一个接一个,像有人从纸背后面用指甲在刻。
“替罪之咒:兽缚转人,人承其孽。若七日内未洗清冤名,人化兽骨,永堕烬中。”
姜次官也看见了。
他从地上爬起来,赤羽冠彻底歪到一边,但他没顾上扶。
“七天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你有七天。七天之内,你要么证明这东西没食过人,要么你就替它被锁进去。”
他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很难看,嘴角抽着,牙关紧咬。
“执卷人,”他说,“三千七百年前的案子,你七天翻得过来?”
我没理他。
我把烬书合上,塞进怀里,然后伸手扶了白泽一把。
它的前肢搭在我肩上,断了的那条腿小心地避免碰到我。
我们一步一步往洞口走,白光在脚下铺开,像一条自己会认路的河。
经过姜次官身边的时候,白泽停了一下。
它侧过头,断角那侧对着他。
“姜垣,”它说,“当年你问我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,你哭了。你记得你问的是什么吗?”
姜次官没有回答。
他的嘴唇在动,但没发出声音。
白泽没有等他回答。
它把重量重新压回前肢,跟着我往洞外走。
洞外的雾散了一半。
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青丘的山坡上。
远处站着十几个神官,火把倒了一地,蓝火在地上苟延残喘地烧着。
溟沱趴在洞口,龟甲上的界碑碎块折射着月光,像半面打碎的镜子。
他看见我们出来,把脑袋从甲壳里伸长了。
“背上。”他说,“我送你们走。”
我扶着白泽爬上龟背。
它趴下来,断角抵着我的背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溟沱的四足踏进月光下的水脉里,四周的草木开始让路。
“现在去哪儿?”溟沱问。
“南山。”我说。
白泽在我身后动了一下。
“南山?”
“南山之南,”我说,“你当年告诉姜次官的那地方。食气兽。”
白泽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地方早就没了。”它的声音很轻,“三千七百年了。山都移了三回。”
“但有一样东西还在。”我从怀里掏出烬书,翻开第三十二页。页脚那些新渗出来的字已经凝完了,我对着月光念出来。
“当年那座山上,埋了一具尸骨。九岁的,女童。”
白泽猛地抬起头。
“那具尸骨,”我回头看着它,“你认识?”
月光下,白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