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的风还没有停下来,程屿牵着乔欢欢的手也没有放开,一直把她送到创意部门位。
到了。程屿放手之后,手指轻轻碰了碰裤子边,想把因为紧张而出汗的地方弄干净,“你继续改方案吧,我去办点急事。”
乔欢欢刚想给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评评头品品脚,程屿就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像挺拔的松柏一样直立着,西服剪裁合体,金丝眼镜之后的目光又恢复到了往常的冷冷淡漠之中,好像之前那个耳朵通红、内心狂躁的“广播体操运动员”从未出现过。
就在程屿转过拐角,即将踏入市场部独立办公室的那一刻,一股巨大的、几乎要将乔欢欢脑仁震碎的噪音,毫无预兆地炸响在她的脑海深处。
完了!老赵这个疯子又要捣乱了。那我怎么才能婉拒呢?直接说可以不可以?不好会被处罚吗如果我不答应的话,会不会牵连到欢欢而受到别人的针对?正在查账中呢我现在感觉快要疯掉了,为什么偏偏要接这个烫手山芋呢,难道我是笨蛋吗欢欢很信赖我,我却要帮她掩饰……不对,不能说是掩盖,是拖延时间
声音很大,仿佛有人在乔欢欢的耳边开了一个大型露天演唱会,并且都是高音部分。
乔欢欢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到了桌子上。
她突然抬头,视线穿透开放办公区的隔断,紧紧盯着距离自己不远的一扇紧闭的深色木门。程屿在门内办公室里面,在办公桌前坐着,面对的是房间的门,肩膀有些微微收起。
赵经理坐在一把大皮转椅上,手里面拿着一支钢笔,在脸上挂着一种让人看了就想要翻白眼的油滑的笑容。
“程总监,别站着,坐下聊。”赵经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,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拖长音,“咱们都是老同事了,有些话,关起门来说才方便。”
程屿慢慢拉开椅子坐下,动作很生硬,好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。
赵总。程屿说话声音很平稳,听不出什么情绪上的变化。
我说就是了。赵经理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像是在向别人透露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一样说道,“宏达科技的账目你也是知道的。”上面允许的事情,我们下属的就按照规矩去做。下季度副总监的晋升名单我已经和副总裁打过招呼了。在情况说明上签字之后,把几个数据稍微改动一下使报表美观一些,那么这个职位就归你了。”
程屿的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,手指都变成白色了。
脑海中的声音又响起来了,这次不是慌乱,而是绝望的挣扎:
签字等于同流合污!但是如果不签的话,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费了,还会被调到边缘部门去欢欢正在调查事实真相,如果我成为了帮凶的话,我又怎么能够面对欢欢呢?但是不能让别人替我去跟赵德柱对抗,那样很危险……“只能妥协了,先稳定住他,然后再寻找机会补救……就是这样。”
乔欢欢坐在自己的座位上,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胸腔里紧紧地束缚着。
看着关闭的门,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程屿刚才在走廊上说的“遇到危险就跑”。所谓的冷静就是在为她承担重任,所谓的后退只是为了不让她的处境更加糟糕。
赵经理见程屿没有开口,脸上的笑容就更深了,眼睛里也露出了一些威胁的神色:程总监,职场如同战场,有时候低头是为了更好地抬头。不要因为所谓的“原则”而把自己的前途毁掉。再想想你那沉重的房贷、母亲对你寄予的厚望吧
程屿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,提到母亲两个字的时候。
程屿说道,“我……”声音很沙哑。
为什么不愿意呢?赵经理冷笑着把一份文件从抽屉里拿出来,在程屿面前一推,说道,“这就是你上个月在策划案中犯的低级错误,本可以自己消化,但是既然你不给面子,我也就不说啥了。”这是唯一的选择,就是写一份情况说明
这是直接勒索。
程屿盯着那张文件,眼睛里忽然之间变得空洞起来。
脑海中的声音已经非常微弱了,但是每一个字都深深刺痛着人心:
“我是个混蛋。” “欢欢,对不起。” “等我处理好这一切,一定向你坦白。” “只要你还愿意信我一次。”
乔欢欢深呼吸了一口气,强行压住自己想要冲进去掀桌子的想法。
现在任何打草惊蛇的行为都会使程屿陷入万劫不复之地。赵经理敢这么做,手中一定有其他筹码,或者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。程屿现在所采取的妥协行为属于一种保护措施,他用自己职业生涯作为赌注来争取一些调查的时间。
她低下头,假装在看电脑屏幕,手指却在键盘上快速敲击,记录下了这一刻听到的所有心声内容。这些心理活动,虽然不能作为法律证据,但却是最真实的动机证明。
程屿终于拿起笔来。
他非常稳健,稳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内心风暴的人。签完字之后,笔尖在纸面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,每一笔都好像一把刀子一样刺进了乔欢欢的心里。
这就对了。赵经理拿过文件之后满意的笑了下说道,“程总监是挺聪明的。”有困难可以来找我
程屿站起来,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:“谢谢赵总指点。”
走出办公室之后,他的步伐依旧很稳健,在经过乔欢欢的座位时,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。没有看乔欢欢,只是匆匆瞄了一眼天花板,然后急急忙忙地走向了茶水间。
乔欢欢抬起头来,望着程屿消失在茶水间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坚定的弧度。
打开录音功能之后,把之前听来的各种声音记录下来。之后她给苏小满打了一个电话,在电话接通之前就挂掉了。
不是时候了。
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时间,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跟程屿好好谈谈。不是责备也不是埋怨,而是让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陪在自己身边。
窗外阳光依然很灿烂,洒在办公区的地面形成许多光影斑驳。乔欢欢又拿起笔来在方案上作修改的地方,神情十分镇定,只有眼睛里面有一道决绝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