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明天晚上八点,东大桥下见。”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女声。
苏锦言拉开木门。夜风夹杂着雪粒灌进屋内。狭窄的走廊里空无一人,只在水泥地面上留下半串模糊的湿鞋印。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黑白照片,照片背面“张秀兰”三个字笔画极重。四天时间,这张照片就是撬动安平县警界铁板的绝佳杠杆。
四天后。安平县人民法院,第一审判庭。
外面积雪未化,法庭内却闷热得惊人。旁听席早已座无虚席。二十名穿着防寒服的机械厂老工人坐在后排,个个挺直腰板,双眼紧盯前方。过道里挤满了旁听的家属,连窗外都站着探头张望的人。
角落的独立座位上,坐着一名穿呢子大衣的男人。他面前摆着摊开的网格信笺,手里握着钢笔。这是省司法厅法制办派来的驻场观察员。
“带被告人陆北山到庭。”刘庭长坐在审判长席上,敲响法槌。
陆北山被两名法警带入法庭。他胡茬青黑,双手戴着手铐。当他看到旁听席上那些熟悉的面孔时,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挺直身体。
“被告人陆北山,针对公诉机关指控你犯玩忽职守罪一案,法庭现在恢复法庭调查。”刘庭长翻开卷宗,“公诉人可以就起诉书指控事实对被告人进行讯问。”
钱大海站起身,双手按在桌面的卷宗上。
“被告人陆北山。”钱大海语调生硬,“十一月二十五日至二十七日,机械厂有一批一万吨的废钢出库。起诉书指控你在担任三车间副主任期间,未按规定核实过磅单据,导致国有资产流失。你是否认罪?”
“我不认罪。”陆北山声音洪亮,“我没有签过那些过磅单。那是别人冒用我的名字。”
“不管单据是谁签的,你作为主管副主任未能察觉单据异常,这就是严重的失职。”钱大海提高音量。
“审判长,辩护人反对公诉人的诱导提问。”苏锦言直视审判席,“如果签字本身就是伪造的,且被告人当时根本不具备审查单据的客观条件,就不存在失职的前提。”
“反对有效。公诉人注意提问方式。”刘庭长提醒。
钱大海坐回椅子上,翻阅卷宗的动作有些大。
“审判长,辩护人申请当庭出示三份新证据。”苏锦言拿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,动作平稳。
“准许出示。法警,将证据转交公诉人及法庭。”刘庭长点头。
“第一份证据,省公安厅技术中心出具的笔迹鉴定报告正本。”苏锦言口齿清晰,语速平稳,“鉴定结果表明,起诉书附卷的三张过磅单签名系他人伪造。且该笔迹特征与证人贾明的日常书写习惯高度吻合。”
钱大海接过法警递来的报告,视线落在末尾鲜红的公章上。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。
“公诉方对该份鉴定报告有无异议?”刘庭长看向钱大海。
“公诉方对鉴定程序无异议。”钱大海嗓音发涩。
旁听席传来一阵骚动。老工人们互相碰了碰胳膊。几位老师傅不住地点头,憋了多日的闷气消散大半,挺直了腰杆只觉痛快。
“第二份证据,安平县机械厂三车间十一月份考勤排班表原件。”苏锦言看着钱大海的方向,“该表证明,十一月二十五日至二十七日期间,被告人陆北山已获批回乡探亲。他没有作案时间,更没有履行审查职责的空间。试问公诉人,一个远在百里之外休假的人,如何去核实仓库里的过磅单?”
“第三份证据,机械厂现任厂长常志国出具的被告人工作评价证明。”苏锦言紧接着递出最后一份材料,“证明陆北山连续三年获评先进标兵,工作严谨负责,从未出现过失职行为。”
钱大海拿起那张排班表来回翻看。他额头渗出细汗。
“审判长。”钱大海抬起头,“公诉方对排班表的真实性提出强烈质疑。众所周知机械厂近期管理混乱,人员调动频繁。这份表格,完全有可能是辩护人或相关人员为了脱罪私下补填的材料。”
“考勤表是可以后补的。”钱大海咬住这一点,“单凭一张纸,无法证明被告人当时确实不在厂里。除非有第三方证人出庭核实该表册的形成过程。”
“既然公诉人对书证形成过程存疑,辩护人申请证人蔡福生出庭作证。”苏锦言语气平稳,“蔡福生作为车间老工人与厂工会代表,亲笔在该排班表上签字确认。他可以详细说明表格的真实性。”
刘庭长扫过角落正低头飞快记录的观察员。
“准许申请。传证人蔡福生到庭。”刘庭长做出裁定。
蔡福生迈着大步走进法庭。他穿着洗旧的蓝色工作服,双手局促地贴在裤缝两侧。
“证人蔡福生,请说明你的身份和职业。”刘庭长发问。
“报告法官,我是安平县机械厂三车间的钳工,也是车间的工会小组长。”蔡福生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。
“请看这份考勤排班表。”苏锦言走近两步,“这是你们车间十一月份的排班表原件吗?”
“是原件。这右下角有我的签字画押。”蔡福生指着表格一角,“我们车间的规矩,每个月的排班表必须由正副主任和工会代表三方签字才算数。这字是我十一月一号亲笔签的。”
“公诉人质疑这份表格是案发后伪造的,你作何解释?”苏锦言问。
“这表格绝不可能是后补的。你们看这纸背面的油印底子,那是咱们厂十月份新换的一批油墨,印出来的字带蓝边。十一月底厂里就换黑油墨了。这就是月初印出来的东西。”蔡福生憋红了脸,“何况陆师傅请假回乡下修老宅子,全车间几十号人都知道。那天走的时候,还是我帮他绑的铺盖卷。”
“他不在厂里的那三天,贾明拿着鸡毛当令箭把废钢往外拉。我们几个老伙计拦着不让,贾明说他有局里的批条。现在出事了,你们把脏水全往陆师傅身上泼!”蔡福生越说声音越大。
“证人控制情绪。”刘庭长敲了下法槌。
“法官大人,我说的全是实话。”蔡福生梗着脖子,“那贾明打着上头的旗号倒买倒卖。常厂长这两天查账,查出他经手账目有多笔对不上。这种人的签字你们信,陆师傅这种劳模你们不信?”
钱大海坐在椅子上,脸色灰败,没有提出进一步的反驳质证。整个逻辑链条已经彻底闭环。
“辩护人是否还有其他发问?”刘庭长看向苏锦言。
“针对本案起诉罪名发问完毕。证据足以证明被告人陆北山无罪。”苏锦言收拢桌上的材料。
刘庭长拿起笔准备推进程序。
“但是,审判长。”苏锦言没有坐下,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,“辩护人还有最后一项申请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集在苏锦言身上。
“本案关键证人、涉嫌伪造证据的贾明,目前下落不明。”苏锦言直视公诉席,“据辩护人调查,贾明此前一直处于安平县公安局经侦大队的取保候审状态。一个涉嫌重大经济犯罪的嫌疑人,为何能轻易逃脱监管?其取保审批程序是否存在违法甚至利益输送?这些问题直接关系到本案证据的合法性来源。”
钱大海抓紧公文包,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后排的观察员停下笔,抬头看着前方。
“辩护人,你想说什么?”刘庭长问。
“辩护人申请传唤安平县公安局经侦大队大队长王建刚出庭说明情况。”苏锦言掷地有声,“就贾明违法办理取保候审一事,接受法庭当面质询。”
法庭内外一片哗然。旁听席上的家属和工人交头接耳,声浪骤然升高。
刘庭长握住法槌,重重落下。
全场肃静。
“合议庭经过商议。”刘庭长目光冷肃,看向上方,“同意辩护人申请。法警,马上传唤王建刚到庭说明情况。”
“不用传唤了。”法庭紧闭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,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,视线阴沉扫过全场,“我本人就在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