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律师,你最好赶紧来看看这份报告。”小赵的声音在电话里发颤。
苏锦言挂断电话,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蔡福生。
“出结果了。”苏锦言抓起桌上的黑色挎包,推门往外走。
“啥结果?”蔡福生快步跟上。
“省厅的笔迹鉴定,提前送到了县法院。”苏锦言已经走下楼梯。
两人骑着自行车,穿过安平县黑漆漆的街道。积雪被车轮压得咯吱作响。冷风顺着衣领灌进去。
晚上七点半,县法院侧门。
小赵穿着制服,站在档案室门口四处张望。看到苏锦言,他招了招手。
三人走进档案室。小赵反锁上铁门,拉上窗帘,只开了一盏瓦数很低的台灯。
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密封袋。封口处的火漆已经拆开,上面盖着“东江省公安厅物证鉴定中心”的红色长方形公章。
“下午五点,局里一辆北京吉普直接开进法院大院。王建刚亲自送来的。”小赵指着文件袋,“送完他就走了,脸色难看得吓人。立案庭的庭长签了收,我趁他去开会的空档,把复印件拿了出来。”
苏锦言拉开椅子坐下。
她没有马上去拿文件,先从口袋里掏出手帕,擦干了手上的雪水。动作从容。
小赵在旁边搓着手,呼吸急促。蔡福生站在苏锦言身后,眼睛紧盯着那个袋子。
苏锦言抽出里面的几页A4纸。
第一页,检验事项说明。
第二页,检验过程与比对依据。列明了送检的十二张过磅单作为检材,还有从厂办提取的陆北山日常工作笔记、贾明手写的情况说明作为对照样本。
苏锦言直接翻到最后一页,看结论部分。
台灯的黄光打在白纸黑字上。
“经本中心技术检验比对,兹得出以下结论。”苏锦言轻声读出来,语气没有起伏。
“一,送检的十二张过磅单中,编号045至053共计九张单据,其落款签名处‘陆北山’字迹的运笔习惯、字体结构及起笔收笔特征,与陆北山日常对照样本完全一致。确系陆北山本人书写。”
蔡福生松了一口气。
苏锦言目光下移,落在第二条结论上。
“二,编号054至056共计三张过磅单,其落款签名处‘陆北山’字迹生硬,存在明显描摹停顿与连笔不自然现象。经反复比对,该三张过磅单签名与陆北山日常对照样本不符。”
“不符!”蔡福生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,嗓门都高了,“我早就说过!陆师傅绝不会签那三张废钢出库的单子!贾明那个王八蛋诬赖好人!”
“蔡师傅,噤声。”苏锦言抬起手。
蔡福生赶紧捂住嘴,眼里全是狂喜。
苏锦言继续往下看。最后一行字,字数不多,却字字千钧。
“该三张伪造签名的书写习惯、顿笔特征及字距排布,经比对,与送检的贾明手写情况说明样本高度一致。确系贾明本人执笔伪造。”
室内安静下来。
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。
小赵看着苏锦言,声音压得很低。“苏律师,这份报告,等于把保卫科贾明钉死了。伪造证据,陷害工人,这是刑事犯罪。”
“他们察觉自己要栽了。”苏锦言将复印件折叠好,放进挎包,“所以贾明今天才会在厂里疯狂打压工人家属。他们收到风声,想在报告上庭前,把证人全部逼退。”
“难怪王建刚送文件的时候,脸黑得像锅底。”小赵抹了一把额头的汗,“苏律师,这复印件你拿着,明天一早开庭,直接当庭质证。”
“谢谢,这份人情我记下了。”苏锦言站起身,把大衣的纽扣重新扣好。
她走向门口,小赵拉开铁门。
两人走出法院办公楼,来到外面的大院。
雪已经停了。夜空干净冷冽。
走到法院正大门外,苏锦言停下脚步。
她站在最后一级青石台阶上,没有往前走。
双脚稳稳踩在石板上,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背脊挺得笔直。
她看着前方寂静的街道,看着对面残破的平房砖墙。没有笑,没有说话,连表情都没有变化。
一秒。十秒。三十秒。
足足一分钟。
在这个寒冬夜里,她拿到了一份足以改变几个人命运的铁证。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,打赢第一场硬仗的武器。
蔡福生站在台阶下,仰头看着她。
“苏律师,咱们是不是赢了?”
苏锦言低下头,看向他。
“还没赢,但对方已经输了。”她声音平稳。
就在这时,对面街道亮起两道刺眼的远光灯。
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从黑暗中驶来,稳稳停在法院大门正前方的马路边。车身擦洗得干净,在这个年代的小县城里,格外扎眼。
车牌号是省A开头。
车门推开。
一个穿藏青色呢子大衣的男人走下车。
男人留着整齐的短发,戴着金丝边眼镜。脸色白净,手里拿着一副黑色皮手套。他站在车门边,抬头看向台阶上的苏锦言。
眼神很淡,不带任何温度。
蔡福生往后退了半步。他没见过这个人,但对方身上的压迫感让他直冒冷汗。
男人迈开腿,皮鞋踩在积雪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走到台阶下方,距苏锦言五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“苏锦言律师?”男人开口,字正腔圆,带着省城机关干部特有的腔调。
“是我。”苏锦言站在高处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自我介绍一下。省物资局办公室,刘世民。”男人一边说,一边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。
苏锦言眼神不变。
马卫国前脚刚在省城把举报材料递交到省司法厅,刘世民后脚就亲自出现在了安平县。省里的火,已经烧到他的眉毛了。
“刘主任不在省城坐镇,大半夜跑到安平县法院门口吹冷风,真是尽职尽责。”苏锦言语气平淡。
刘世民没有接这句嘲讽。
他抬起手,指了指苏锦言身后的法院大门。
“一份技术处的鉴定报告,救不了陆北山的命。”刘世民语气笃定,“办案,看的是全案证据链。你拿到了一张纸,就以为抓住了天平的砝码?”
“是不是砝码,明天法庭上自然见分晓。”
“没有明天了。”刘世民上前一步,仰起头,“今天下午,省教育厅已经正式向省大教务处下发了协查通知。你的学籍被暂时冻结。你手里的法律顾问处公函,从这一分钟起,变成了一张废纸。”
蔡福生倒吸一口凉气,转头看向苏锦言。
苏锦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“刘主任为了阻止我上庭,连教育厅的资源都动用了。越界插手人事档案,这可是大忌。”苏锦言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在东江省,我说什么规矩,什么就是规矩。”刘世民整理了一下呢子大衣的领口,“你没了律师身份,法庭明天会直接把你清退。那份报告,没有人能当庭宣读。陆北山依旧会被判刑,贾明依旧是厂里的功臣。”
“是吗。”苏锦言嘴角动了一下。
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电报单,手腕一甩,电报单飘落在刘世民脚下的雪地里。
刘世民低头扫了一眼。
那是马卫国拍回来的电报。上面清楚地写着,省经委体改办已经介入,直接回绝了教育厅的协查要求。
“我的档案,在省经委。教育厅管不着。”苏锦言声音提高了几分,“郑维明厅长今天下午已经批示了我的案情综述。省厅督察组明天一早就会进驻安平县。刘主任,你在这小小的县城,还能一手遮天多久?”
刘世民看着地上的电报,眼神终于有了变化。
他抬脚,皮鞋踩在电报单上,碾了两下。
“年轻气盛。你以为靠着郑维明,就能翻盘?”刘世民抬起头,金丝眼镜反射着路灯的光。
“我靠的是法律事实。”苏锦言看着他。
刘世民冷笑出声。他转过身,走向桑塔纳轿车。
拉开车门前,他停下动作,回头看向台阶上的苏锦言。
“明天上午九点,县局会正式变更强制措施,批捕陆北山。”刘世民声音发冷,“你猜,那份报告,明天能不能出现在庭审记录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