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呵气成霜,磨坊后门已经套好了两辆乌篷骡车,眼下已是二月,河冰初开,长安城里余寒未尽,炭车还天天往城里送。
一辆装炭,麻袋堆得老高,上头压着两件旧短褐;另一辆车上坐着两个来京投亲的妇人。沈清漪绾着最寻常的妇人髻,青布襦裙,鬓边簪一根素木簪,眉骨那点过于清俊的轮廓让她用锅灰淡淡地压了。
阿玉扮作随她长大的于阗小婢,头巾裹得严实,只露一双眼睛。陆琢赶炭车,热合曼大叔压在后一辆,都换了伙计短打。
“炭车在前,你们的车隔半里跟着。”霍云铮立在车辕旁,声音压得很低,“城门盘查路引,炭车天天进出,门吏懒得看;轮到你们,照路引上说,秦琴,肃州人,投亲来京,投奔的是西市开杂货铺的表兄。问什么答什么,别多话。”
“表兄?”沈清漪微怔。
“杂货铺是我旧部开的,人在西市十几年,门吏、坊正都认得。”霍云铮道,“你们只说是他家来投的远亲,进门就有人替你们应着。真出了岔子,他比你们先开口。”
沈清漪点头,把那份写着“秦琴”的路引又看了一遍,才揣进怀里。
“记住了,”霍云铮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,“从进这道门起,世上没有沈清漪,也没有那个懂玉石的阿玉。你叫古丽,是打小跟着主母、连汉话都说不利索的于阗丫头。你们姓什么、打哪来、靠什么过活,路引上写得明明白白。”
阿玉吐了吐舌头,把头巾又往下压了压。
辰时初,车队到了开远门。
进京的人排成长龙,驼队、盐车、挑担的脚夫挤在一处,门吏懒洋洋地翻着路引。炭车果然只被挥了挥手便放行。轮到沈清漪那辆,门吏接过路引扫了两眼,又抬眼打量她们。
“肃州来的?”
“是。”沈清漪垂着眼,一口改得半像不像的关中腔,“家里遭了灾,男人没了,带个丫头来西城投奔表兄,寻口饭吃。”
阿玉把头埋得低低的,一副没见过世面、怯生生的样子。
门吏的目光在她那头巾上停了一停,京里这几年胡婢不算稀罕。他摆了摆手:“去吧去吧,坊里报个到,别惹事。”
车轮辘辘碾过门洞下那块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青石板。沈清漪端坐着,袖中的手却慢慢松开,掌心一层薄汗。
一年多前父亲被贬于阗,她们一家,就是从这道门出去的。那时她以为,自己不一定会再走进来。
如今她回来了。没有人认得她,没有人拦她。可越是这样,她心里那根弦反倒绷得越紧,这满城繁华里,苏家的高门就在其中某一处,她父亲的清白、沈伯的命、她们四个的脑袋,全压在“秦琴”这两个字上头。
西市比她记忆里还要喧闹。
胡人开的酒肆飘着烤肉和葡萄酿的香气,卖波斯锦的、卖于阗毯的、卖三勒浆的吆喝声此起彼伏。杂货铺开在西市最里头一条窄巷,门脸旧,招牌斜,掌柜的是个矮胖汉子,姓孙,见了炭车只当没看见,转头冲沈清漪堆起笑脸,那热络劲儿活像真见着了多年不见的表妹。
“表妹可算到了!路上辛苦,快里头坐。”
他一面把人往里让,一面压着嗓子对老周道:“都备好了。”
备下的是巷子深处一座独门小院,离杂货铺隔着两条街,原是孙掌柜一个远亲的旧宅,前年那亲戚举家回了乡,房子一直空着。院子不大,一明两暗三间土坯房,墙角一口井,门板厚,院墙也高,最要紧的是僻静,左邻右舍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实坊民,不爱打听闲事。
“房契挂在孙记名下,对外只说租给来投亲的远房表妹一家。”老周把门关上,低声交代,“坊正那头孙掌柜打点过了,只当寻常租房。米粮炭薪我隔几日借送杂货的名头送来,你们平日少出门,真要买什么,让陆琢或大叔去,他们是外乡伙计脸生,反倒不惹眼。”
“我呢?”阿玉忍不住小声问。
“你跟着姑娘。”老周道,“西市胡商多,可一个会说汉话、又懂玉的于阗小丫头,太扎眼。没要紧事,就在院里待着。”
阿玉鼓了鼓腮帮子,到底没顶嘴,乖乖“哦”了一声。
安顿下来头一日,谁也没敢轻举妄动。
热合曼大叔把灶膛生起来,烧了一锅热汤;陆琢里里外外把院墙、门闩、后窗查了个遍,又在门后顶了根粗木杠。沈清漪把那身妇人襦裙重新理了理,对着水盆照了照,水里映出的,是个被日子磨钝了眉眼的寻常寡妇,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。
入夜,霍云铮亲自来了一趟,没走正门,从孙记杂货铺的后夹道绕进来的。
“沈伯安置好了?”沈清漪问。
“伤不碍事,郎中说将养半月能下地。”霍云铮在灯下坐下,“人在城外一处庄子,账册我另收着,两处隔了二十里。这一节你放心。”
沈清漪松了口气,又问:“城里这几日,有动静么?”
“有。”霍云铮神色微凝,“也正是我今夜要来跟你说的。我让人在东西两市的玉肆、牙行都撒了耳朵,采办到了哪一步,摸清了几分。”
沈清漪的心猛地一提。
“太后的六十大寿,就在开春三月。”霍云铮一字一句,“圣旨早下了,要大办,各州各道进献贡物。大件玉器费工,采办的单子年前就发了下来,金玉这一项最受上头看重,太后素喜玉器,尤爱那水头足、雕工好的大件,要在寿宴上陈设。”
“东西两市有头脸的玉肆、那几家供奉玉器的世家,这些日子备料的备料、抢工匠的抢工匠,都在赶着三月这一趟。”
他停了一停,声音压得更低:“还有一路,跟内府不相干,太后膝下最得脸的那位公主,孝心最重,每回都要替太后另备一份寿礼,不与公家贡物混在一处。到了三月万寿前,她照例带心腹出宫,亲自到东西两市挑那最后一份礼。苏家那只手,伸得到内府、伸得到采办太监的宅子,却伸不到公主私心里去。这一趟,就是咱们的。”
沈清漪沉默着,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。
等了一路、藏了一路,那张她始终挨不上边的牌桌,竟真的要摆出来了。
“苏家呢?”她抬眼问。
霍云铮眼底掠过一丝冷意:“苏家本就是靠给内府供奉玉器起的家,这等近水楼台的差事,哪一回少得了他们。我听说,苏家家主这些日子频频出入采办太监的宅子,备下的料子是一块羊脂白玉,想把这趟万寿贡玉的头一份攥在手里。这块贡玉若做成了,苏家在宫里的根基,只会更深。”
“也就是说,”沈清漪缓缓道,“这一趟,既是咱们唯一够得着的门路,也是苏家盯得最紧的一块肉。”
“正是。”霍云铮看着她,“所以我才反复说一个‘藏’字。苏家如今还不知道你回了京。你若这时露了行迹、又拿着好玉往采办上凑,东西没递到御前,人先得折在他手里。这趟水,得等单子明发、各路玉肆都动起来、人多眼杂、谁也盯不全的时候,再想法子让你的东西,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到该看的人眼里。”
沈清漪没有立刻答话。
她起身,走到床头,从行囊最底下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旧木匣。匣子打开,层层旧棉里,静静卧着那方一尺半高的蓝玉山子。
灯下,那一线极淡的蓝像活过来一般,在山间流转。
这是贵山那块赌石切出的料子,通体匀净,陆琢依着玉皮上天然的走势,雕成层峦叠嶂、云气缭绕的一座小山,亭台、松鹤、流泉,无一不精。不少胡商出过大价钱,她都没松口;万里东归,过城门、躲盘查,她宁可把别的都丢了,也没舍下它。
那时候她还说不清留着它做什么。如今,她忽然就明白了。
“这方玉山子,是我手里唯一不必经苏家、不必看玉肆脸色的东西。”她指尖轻轻拂过那抹蓝,声音很静,“寻常贡玉都是羊脂白玉,京里世家供了几十年,太后早看腻了。这和田蓝玉,万里挑一,又是这般大件,它若能在寿宴上摆出来,本身就压得住满堂的白玉。”
“可它怎么摆上去,才是要命的。”霍云铮道。
“所以,从明日起,咱们各就各位。”沈清漪合上山子,重新裹好,却没有立刻收回箱底,而是看着堂屋中这几个人,一字一句分派下去。
“陆大哥,你懂玉、雕工又好。你去西市的玉肆找活,不必去大店,寻一家肯接散活的中小玉作,凭手艺吃饭。你不打听、不探案,只做一件事,竖起耳朵,听。采办的单子几时明发、各家备的什么料、宫里那位采办太监是何脾性、苏家走的是哪条门路,这些都会从工匠的嘴里漏出来。”
陆琢点头:“我省得。我只做工,不多嘴。”
“热合曼大叔,您在玉龙喀什河边采了一辈子玉、解了一辈子玉,什么料、什么皮,过一眼心里就有数。西市那些玉料铺子、胡商的料堆,最敬您这样的老手。您就往玉料市上转,谁家为万寿收了什么料、什么品级、什么来路,苏家那块羊脂白玉究竟什么成色,您看一看、搭两句看料的行话,比谁问得都真。”
热合曼咧嘴,露出一口白牙,拍了拍胸口:“看料?这个,我闭着眼都行。”
“至于我和阿玉,”沈清漪看了身边的少女一眼,“我们守在这院里。表兄那家杂货铺,便是我们明面上的营生,帮着料理账目、做些女红针指卖与坊里,谁看了都是个安分守己的投亲寡妇。”
阿玉捧着茶碗,听到这儿,眼睛却亮了亮。
她放下碗,凑过来,压着声音,却掩不住那点跃跃欲试:“沈姐姐,那方山子……要不要我再看看?陆琢哥雕得是好,可若要往御前送,陈设的底座、衬的锦、配的题款,都得讲究。再说了,万一人家要当场验玉、要问个来路雕法呢?这一屋子,真到了跟前,懂玉的,还是我。”
沈清漪看着她。
这丫头那双鉴玉的眼睛,毒得连老师傅都自叹不如。平日里她把她当孩子护着,可真到了这盘棋最要命的一步,她比谁都清楚,这是她们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。
“会有那一天的。”沈清漪伸手,替她理了理头巾,声音放柔,“但不是现在。在那之前,你得替我把这方山子,看成天底下最金贵的东西。怎么让它出现在最该出现的地方,我和霍将军慢慢谋划。咱们藏得越深,到那一日,它才越亮。”
阿玉似懂非懂,却还是重重点头,把那点跃跃欲试收了回去。
夜深了,西市的喧嚣渐渐歇了。沈清漪独自立在小院当中,望向东北方向。
越过层层坊墙、万家灯火,隐约能看见皇城那一片沉沉的暗影,高得像一座翻不过去的山。
父亲那辆槛车走的是驿路,一日一程从不停,比她们早一步进了长安,此刻人就押在这座城的大狱里。沈伯在城郊养伤。苏家的灯,此刻不知亮在哪一座高门里。
而她能做的,只有等,等开春三月,万寿前那位公主出宫挑礼、走进西市人群里的那一趟。那是苏家满盘的耳目也盯不住、够不着的一道缝。她要等的,就是让这方蓝玉,恰好落进那双眼睛里的那一刻。
“快了。”她在心里轻声说。
长安的夜风穿巷而过,吹动她鬓边那根素木簪。这一回,她不是来求谁开恩的罪臣之女。
她是揣着刀,藏进棋盘里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