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
于小右正式上课的第三天,班里来了个新同学。
陈玉华领着一个女孩走进教室,瘦瘦高高的,扎两条细辫子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手腕上一圈冻疮疤。她站在讲台旁边,低着头,像一棵被霜打过的小白菜。
“同学们,这是从红旗子弟小学转来的新同学,叫苏小燕。大家欢迎。”
稀稀拉拉的掌声。苏小燕头低得更低了。
陈玉华扫了一眼教室,指着于小右后面的空位:“苏小燕,你坐那儿。龙小右后面。”
苏小燕走过来,背着个破书包,书包带子缝了又缝,针脚歪歪扭扭。她坐下的时候,前排的李丽丽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捂着嘴跟同桌嘀咕了两句。
于小右听见了。李丽丽说的是:“又是红旗子弟小学的。那边来的都是穷鬼。”
于小右没回头,但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下课以后,李丽丽带着两个女生走到苏小燕桌前,双手叉腰:“哎,新来的,你爸干什么的?”
苏小燕攥着铅笔盒,声音跟蚊子似的:“在……在厂里上班。”
“什么厂?”
“红星机械厂。”
“工人啊?”李丽丽笑了一声,“我爸是厂里的科长。你爸是几级工?”
苏小燕的头快低到桌子底下去了。
于小右把书合上,站起来,走到李丽丽旁边。她比李丽丽矮半个头,但站在那里,气场两米八。
“李丽丽。”
“干嘛?”
“你爸是科长?”
“对啊。”
“科长一个月挣多少钱?”
李丽丽愣了一下:“四……四十二块。”
“你知道我爸修一辆自行车挣多少钱吗?”
李丽丽眨眼。
“五毛。你爸一个月工资,我爸修八十四辆自行车。你爸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纸,我爸趴在地上拧螺丝。你觉得谁比较厉害?”
李丽丽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“还有。”于小右往前凑了一步,压低声音,“你说红旗子弟小学来的都是穷鬼。我告诉你,穷鬼不偷不抢,靠手吃饭。比那种把闺女当牲口卖、把儿子当祖宗供的‘体面人家’,强多了。”
李丽丽的脸一下子白了。她爸重男轻女的事,班里没人不知道。她上面三个姐姐,下面一个弟弟,她爸为了生儿子被厂里罚了三年奖金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要想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”于小右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以后别欺负新同学。不然我把你爸在厂里说的话全抖出来。”
李丽丽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。
于小右坐回座位。苏小燕从后面探过头来,小声说:“谢……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于小右头也不回,“下次有人欺负你,你就报我名。龙小右,四年级二班,六个干爹干妈,谁惹我谁倒霉。”
苏小燕愣了两秒,然后噗嗤笑了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于小右端着饭盒坐到苏小燕旁边。饭盒是钱地龙准备的:糖醋排骨、炒青菜、两个荷包蛋,米饭压得实实的。苏小燕的饭盒里只有半盒糙米饭和几根咸菜。
于小右夹了两块排骨放她碗里。
“我不……”苏小燕想推。
“吃。”于小右不由分说,“我干爹做的,吃不完浪费。”
苏小燕低着头,把排骨吃了。吃着吃着,眼圈红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就是……没人对我这么好过。”
于小右咬了口排骨,嚼了嚼:“你家几个孩子?”
“五个。四个姐姐,一个弟弟。”
于小右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你排老几?”
“老四。”
“你上面三个姐姐呢?”
苏小燕的声音更小了:“大姐嫁人了。二姐被送人了。三姐在老家跟奶奶过。”
“你爸为什么把你留身边?”
“因为我成绩好。”苏小燕苦笑了一下,“他说我成绩好,以后能考上中专,早点出来挣钱供弟弟读书。”
于小右放下筷子。
“你弟弟多大?”
“六岁。刚上一年级。”
“你爸对你弟弟好吗?”
苏小燕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弟要什么给什么。我跟我姐……能吃饱就行。”
于小右看着她。瘦瘦高高的女孩,手腕上一圈冻疮疤,袖子短一截,铅笔盒是用铁皮罐头改的。成绩好,所以被留下来当“投资”。等考上中专,出来挣钱,供弟弟。弟弟才是“自己人”。
这套逻辑,于小右太熟了。于建军不就是这样吗?五个闺女,能送的送,能卖钱的卖钱,只有一个儿子是宝。只不过李秀兰生了四个闺女之后终于生了个儿子,而苏小燕的妈生了四个闺女之后才生了个儿子。
“苏小燕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不想上清华?”
苏小燕愣住:“什么?”
“清华。大学。北京。”于小右看着她,“你成绩好,干嘛只考中专?考高中,考大学,考清华。出来挣大钱,自己花。你弟?让他自己考去。”
苏小燕张了张嘴,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了:“我爸不会让我上高中的。他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。”
“你爸说了不算。”于小右拍了拍她的饭盒,“你成绩好,学校老师会帮你。你要是能考全市第一,市一中的校长亲自上门找你爸谈,你信不信?”
苏小燕看着于小右,像是在看一个疯子。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帮我?”
“因为有人帮过我。”于小右低下头继续啃排骨,“六个干爹干妈。他们跟我没血缘关系,但他们没让我饿死,没让我退学,没让我被于建军送走。你爸不把你当人,但你可以自己把自己当人。”
苏小燕攥着饭盒,没说话,但眼泪啪嗒啪嗒掉进饭里。
下午放学,于小右背着书包往外走,苏小燕追上来。
“龙小右。”
“嗯?”
“我……我能不能问你个事?”
“说。”
“你刚才说,你爸要把你送走。你怎么没被送走?”
于小右停下来,转头看着她。
“因为我不认命。”
苏小燕愣住。
“我爸打我,我就跑。他要送我走,我就认了六个干爹。他不给我户口,我自己去派出所迁。他要把我变成跟他一样的人,我偏要考清华。”于小右看着她,“苏小燕,你爸现在不让你上高中,但还有六年。六年里你考十个第一名,校长亲自去你家。你爸再重男轻女,也不敢跟校长对着干。”
苏小燕的眼睛慢慢亮起来。
“我能考第一吗?”
“你数学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上回考了九十五。”
于小右想了想:“明天开始,放学后你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我干爹的裁缝铺。我每天在那儿写作业。你来,我教你。咱俩一起考第一。”
苏小燕咧嘴笑了。这是于小右第一次看见她笑,两颗小虎牙,挺好看的。
两个人走出校门。赵天龙的摩托停在路边,于振国站在旁边,胳膊上的伤好了大半。
“于叔叔,今天怎么你也来了?”
“今天轮到我接。”于振国说,“赵天龙说他下午有事。”
于小右点头,拉着苏小燕走过去。
“于叔叔,这是我同学,苏小燕。以后放学跟我一起走。”
于振国看了苏小燕一眼,点了点头。然后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。
他看着苏小燕的脸,看了好几秒。
“你……你叫什么?”
“苏小燕。”
“你妈叫什么?”
苏小燕愣了一下:“我妈叫周德芳。”
于振国的脸色变了。他盯着苏小燕的脸,嘴唇动了动。
“周德芳……周德明的妹妹?”
苏小燕点头:“你认识我舅?”
于振国的手攥紧了。他转头看向于小右。
于小右的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。
周德明。那个给于振国写信告诉他孩子出生的工友。1972年锅炉爆炸死了的周德明。周德芳是他的妹妹。苏小燕是他的外甥女。
“于叔叔。”于小右的声音很轻,“周德明死的时候,你是不是收到过什么?”
于振国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收到过一封信。”他说,“周德明死之前三天写的。信上说,锅炉爆炸不是意外。有人动了阀门。他说他知道是谁,但他不敢说。他说如果他死了,让我替他查。”
于小右攥紧了书包带子。
“那封信呢?”
“烧了。”于振国闭上眼,“于建军来找我,说那封信是伪造的,说周德明精神不正常。我信了。”
“于建军来找你?他去云南找你?”
“嗯。1972年冬天。他跑到云南,跟我说周德明疯了,让我别信。他说秀兰已经跟他结婚了,让我别回去。”
于小右闭上眼。于建军跑了几千公里去云南,就为了堵一封死人的信。他心里有鬼。他绝对有鬼。
“于叔叔。”于小右睁开眼,“那封信,你真的烧了?”
于振国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烧的是信封。信纸我抄了一份,塞在银锁里面。”
于小右猛地抬头。
“银锁?”
“你脖子上那个。”于振国指了指她胸口,“喜乐那个。背面有个暗格,能打开。”
于小右把银锁从衣服里拉出来,翻到背面。她以前没仔细摸过,现在仔细看,背面的花纹确实有条细缝。她用指甲轻轻一抠——
“咔”一声,暗格弹开了。
里面折着一张薄薄的纸,发黄,字迹模糊。
于小右把纸展开。上面是周德明的字:
“振国哥:锅炉房的阀门是于建军关的。那天晚上他值班,他故意关了主阀门。蒸汽憋爆了锅炉。老赵死了,我也快了。你千万别回来。他要害你。于建军不是人。”
于小右攥着那张纸,手在抖。
苏小燕站在旁边,一脸茫然:“你们在说什么?”
于小右抬头看着她。
“苏小燕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舅周德明,是被人害死的。害他的人,是我爸。于建军。”
苏小燕的脸白了。
而远处,街对面巷子口,一个黑影站在那里。于建军。
他看见于小右把银锁打开,看见她拿出那张纸。
他的脸在路灯下扭曲了。
“找到啦?”他喃喃自语,“找到就好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盒火柴。
“周德明,你死了九年了。该闭嘴了。”
他划了一根火柴,火光照亮了他的脸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而于小右,此刻正攥着那张纸条,站在路灯下,浑身发冷。
她不知道于建军刚才就在对面。不知道他看见了银锁。
更不知道,于建军下一个目标,是苏小燕。
周德明的外甥女。
于建军要让所有知道真相的人,永远闭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