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,每一次试图睁开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直跳。金阳没有立刻起身,而是先动了动手指。指尖触碰到的是粗糙的兽皮垫子,上面带着干涸的血腥味和泥土的涩气。这种触感比工地冰冷的混凝土要真实得多,也陌生得多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胸腔里的疼痛还在,那是肋骨断裂后的余痛,但已经不再致命。意识从混沌中剥离出来,清晰得有些刺骨。刚才那一瞬间的眩晕感消退后,周围的声音重新涌入耳膜。
不是塔吊的轰鸣,也不是工友们的呼喊,而是一片嘈杂的低语。
金阳睁开眼,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。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,而是低矮且压抑的岩洞穹顶。几根粗大的火把插在石壁上,火光摇曳,将四周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火味、汗臭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腥臊气。
他坐在地上,背靠着冰冷的石壁。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工装背心已经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皮肤上,能明显看出他瘦削的身形。
“醒了?”
一个冷漠的声音在左侧响起。
金阳转头看去。那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手里把玩着一块尖锐的黑石头,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,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。壮汉身后还站着几个同样赤裸上身、涂着红色颜料的族人,他们抱着胳膊,歪着头,像是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野兽。
没有人上前帮忙,也没有人表现出关心。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金阳身上,带着审视,更带着排斥。
金阳没有说话。他的喉咙干涩得厉害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。他观察着周围人的表情,大脑飞速运转,分析着眼前的局势。
这些人穿着简陋的兽皮,手持石斧或骨矛,体格强壮,肌肉虬结。相比之下,自己这具身体显得过于单薄。更重要的是,这些人对他的态度并非单纯的警惕,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嫌弃。
“别装死。”壮汉见他不答话,冷哼一声,用黑石头指了指地面,“既然没死,就滚去那边躺着。别挡着路。”
金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营地中央有一大片空地,周围散落着一些破旧的茅草屋。而在空地的边缘,堆积着一些生活垃圾和废弃的骨头。那里显然是一个被刻意隔离出来的区域,连靠近的人都没有。
从那些“野种”“不祥”“别靠近”的碎片话语里,金阳推断出自己被当成了不祥之人,就像晦气的东西一样被排斥。他很快拼凑出了自己的处境。
穿越前,他是工地上的苦力,见过太多因为背景复杂而被排挤的边缘人。现在,他成了这个原始部落里的“异类”。母亲早亡,父亲软弱,这两个标签足以让他在这个崇尚强力的世界里沦为底层中的底层。
金阳撑着地面,慢慢站起身。双腿有些发软,但他稳住了重心。他没有反驳,也没有争辩,只是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碎的衣物,然后拖着沉重的步伐,走向那片被遗弃的空地。
每一步落下,脚底踩在碎石和枯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周围的族人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,反而有人低声议论起来,语气中带着嘲讽。
“又是那个野种……” “听说他娘是个不祥之人,死了都不安生。” “看他那副样子,估计活不过这个冬天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营地里显得格外清晰。金阳低着头,假装没有听见。他知道,此刻的任何回应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。沉默,是他目前最好的保护色。
他走到空地边缘,在一处避风的石壁下停下。这里光线昏暗,风也很大,但胜在清净。他靠着石壁坐下,闭上眼睛,开始调整呼吸。
肺部的刺痛提醒着他,现在的身体状态极差。如果不尽快恢复体力,别说活下去,就连明天的太阳都未必能看到。
就在这时,人群后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金阳微微睁开一条缝,余光瞥见一个身影正艰难地在人群中穿行。那人佝偻着背,身形瘦小,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色兽皮袍子,在这群肌肉发达的族人中显得格格不入。
是金鹤。
金阳的目光落在父亲身上。记忆中的父亲虽然懦弱,但从未真正抛弃过他。此刻的金鹤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惊恐,他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。**他微微往前挪了半步,身旁一个族人立刻瞪了他一眼。他身体一颤,刚想递出一个关切的眼神,手伸到一半又赶忙缩了回去。**他不敢靠近金阳。
周围那些充满敌意的眼神像是一道道无形的墙,将金鹤挡在外面。他想要走过来,想要看看儿子怎么样了,但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最终,他只是停在距离金阳十几步远的地方,眼神复杂地看着金阳。
那眼神里有心疼,有无奈,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愧疚。
金阳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,心中五味杂陈。前世他也是个成年人,经历过社会的磨砺,明白生活的艰辛。但这具身体的原主,从小在这种环境下长大,受到的歧视和冷眼恐怕比常人更多。
金鹤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。那叹息声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掩盖,却让金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他站起身,隔着人群,与父亲对视了一眼。
没有言语,只是一个简单的点头。
这个动作很轻,却很坚定。它在告诉金鹤:我没事,我会活下去。
金鹤眼中的光亮了一瞬,随即又黯淡下去。他低下头,转身混入人群,消失不见。
金阳收回目光,重新坐回石壁下。寒风从洞口吹进来,卷起地上的尘土,扑打在脸上,生疼。
他摸了摸眉心。那里依然残留着灼热感,就在那股刺痛袭来的瞬间,一个模糊的音节在脑海中闪过,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唤,紧接着**“羽娘”这个名字便浮现在心中。母亲的名字,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,唯一能想到的线索。**
族人说母亲是不祥之人,死后不得安宁。但金阳不信命。在工地上干了这么多年,他见过太多所谓的“迷信”,最后发现不过是人为的算计或是无知的恐惧。
母亲为什么死? 这块石板为什么会跟着他穿越? 这个世界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?
这些问题像一团迷雾,笼罩在他的心头。但现在不是解开谜题的时候。生存才是第一位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。手掌粗糙,布满老茧,这是长期劳作留下的痕迹。前世搬钢筋、砌水泥,这双手磨破了无数层皮;今生虽然换了环境,但这双手依然是他最大的依仗。
金阳深吸一口气,感受着空气中那股原始的、野蛮的气息。
他不能死在这里。 他不仅要活下去,还要活得有尊严。
为了父亲,也为了自己。
远处的篝火旁,几个族人正在分食一块烤熟的兽肉,油脂滴落在火堆上,发出滋滋的声响,散发出诱人的香味。金阳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,饥饿感如潮水般涌来。
他咽了咽口水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饥饿可以通过狩猎或采集来解决,但在此之前,他需要先搞清楚这个营地的规则,以及自己的位置。
他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,山峰陡峭,云雾缭绕,再结合周围原始的一切,他判断这里不是他熟悉的世界。残酷、原始、弱肉强食。
金阳握紧了拳头,指甲嵌入掌心,带来一丝刺痛。这股疼痛让他更加清醒。
他不需要成为英雄,也不需要拯救世界。他只需要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,找到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。
哪怕是从最底层开始,哪怕是要面对无数的嘲笑和欺凌。
只要活着,就有希望。
风越来越大,吹得火把忽明忽暗。金阳靠在石壁上,闭目养神,耳朵却竖得笔直,捕捉着周围每一丝细微的动静。
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