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羽站在安陆郡君府的书案前,手里捏着一枚刚刻好的工牌。木屑还在指尖残留,带着淡淡的松木香。窗外是安陆郡特有的晨雾,湿漉漉地贴在窗纸上,透不进多少光亮。
他并没有急着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书,而是将目光投向门外那条通往城外的官道。那里尘土飞扬,几辆马车正缓缓驶来,车辙印子深深刻在泥泞里,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。
昨天夜里,工地那边传来消息,有几个新来的流民在休息时嘀咕了几句怪话。内容不多,但字字句句都往“通敌”这两个上靠。秦羽当时没当回事,只当是底层百姓对陌生环境的不安,随口吩咐监工多给口粮安抚。可今早一睁眼,他就发现情况不对了。
赵天霸的人,开始动了。
秦羽放下工牌,端起桌上的茶盏。茶水已经凉透了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垢。他抿了一口,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,激得精神一振。
“这事儿有点意思。”他低声嘟囔了一句,嘴角扯出一丝冷笑。
赵天霸是安陆郡的老狐狸,靠着兼并土地和高利贷起家,跟当地官府的关系铁得像焊死了一样。秦羽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——净水防疫、流民安置、授田立契,不仅稳住了局面,还硬生生从赵天霸嘴里抢走了一块肉。那些原本被赵家盘剥得连骨头都不剩的流民,现在成了秦羽最忠实的拥护者。
这触了赵天霸的底裤。
对于这种地头蛇,秦羽早就心里有数。他不指望对方能善罢甘休,只是没想到对方下手这么快,而且手段这么下作。直接动武?那是莽夫干的事。赵天霸要的是名正言顺的罪名,是能让朝廷动手的理由。
通敌,是大秦律法里最重的一条罪。一旦坐实,不仅是杀头,还要诛九族,连累整个安陆郡的百姓都要跟着倒霉。
秦羽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他眯着眼,看着远处赵府的方向。那座宅子依山而建,气势恢宏,墙头上插着几面绣着“赵”字的旗帜,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想玩阴的?”秦羽喃喃自语,“那就看看谁更耐得住寂寞。”
他没有立刻派人去查,也没有召集心腹开会。现在的局面,就像是一张拉满的弓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弦崩断。赵天霸既然敢设局,就一定留了后手,甚至可能已经在路上安排了接应。如果秦羽这边动作太大,反而正中对方的下怀,显得自己心虚。
他要做的,是静观其变,然后像猎人一样,一点点收紧包围圈。
秦羽转身回到书案后,拿起一支毛笔,蘸了蘸墨汁,在一张宣纸上写下几个大字:“疑点记录”。
他开始梳理目前已知的信息。
首先,谣言的传播速度太快了。昨天才听到风声,今天就已经开始在工地和流民营之间流传。这说明赵天霸不仅买通了人,还可能提前布局了很久。那些散布谣言的人,恐怕不是一两个临时找来的混混,而是赵家长期豢养的耳目。
其次,伪造书信的过程并不简单。一封足以引起朝廷重视的通敌信,需要包含具体的军事部署、地理情报,甚至要有模仿秦羽笔迹的技巧。赵天霸虽然狡猾,但他是个商人,不是谋士。这种精细活儿,他一个人搞不定,肯定找了帮手。
最后,也是最关键的一点。赵天霸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动手?
秦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
因为他的势力正在膨胀。水利工程的进度超出了预期,流民的数量也在持续增加。这意味着,秦羽手中的筹码越来越多,赵天霸能掌控的资源越来越少。如果不趁现在切断秦羽的发展势头,等水利工程完工,授田政策全面铺开,赵家在地方的根基将被彻底动摇。
这是一个生死存亡的博弈。
秦羽停下敲击的动作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他拿起那张写着“疑点记录”的纸,将其折叠好,塞进袖子里。然后,他叫来了贴身老仆福伯。
福伯年纪大了,背有些驼,但眼睛很亮,做事极其稳妥。他是秦羽穿越过来后留下的少数几个老人之一,对安陆郡的情况了如指掌。
“福伯,”秦羽声音平静,“你去查两件事。”
“公子请吩咐。”福伯躬身行礼,态度恭敬。
“第一,最近半个月,有没有什么生面孔出现在安陆郡境内?特别是说话带北地口音,或者行踪鬼祟的人。不要惊动任何人,悄悄记下他们的落脚点。”
“第二,盯紧赵府的送信路线。如果有快马离城,或者有不明身份的客商进出赵府,一定要记清楚时间、人数和方向。尤其是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人物。”
福伯点点头,没有多问一句,转身退了出去。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,脚步轻得像猫。
秦羽知道,福伯办事靠谱,但这种级别的调查,光靠福伯一个人是不够的。他还需要更多的眼睛,更多的耳朵。
他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泛黄的县志,随手翻了翻。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地名和人名的关联图。这是秦羽这段时间整理出来的安陆郡势力分布图。
其中,赵天霸的名字旁边,画了一个红色的圆圈。圆圈周围,连着几条线,指向不同的地方:钱庄、镖局、码头、甚至是几个偏远的山寨。
这些线索,之前秦羽一直觉得杂乱无章,没什么实际意义。但现在看来,每一条线,都可能成为赵天霸设局的支点。
比如,那个位于城北的钱庄。赵天霸在那里有一笔巨额存款,平时很少动用。但如果有人突然去提取大额银票,那就值得注意了。
再比如,那个偏僻的山寨。那里原本是匪患之地,后来被赵天霸收编,成了他的私兵基地。如果那里突然增加了人手,或者运出了什么东西,那很可能就是伪造书信所需的物资,或者是准备用来制造混乱的工具。
秦羽放下书卷,闭上眼睛,在脑海中重新梳理了一遍这张网。
他发现,赵天霸的计划看似周密,实则漏洞百出。因为他太依赖传统的手段了。无论是散布谣言还是伪造信件,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支持,而这些支持,必然会在某个环节留下痕迹。
只要秦羽足够耐心,足够细心,就一定能找到那个突破口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秦羽睁开眼,眉头微挑。这个时间点,除了福伯,不该有其他人来打扰他。
门被推开,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。他面容清瘦,眼神中透着几分焦急。
是赵天霸的心腹管家,王管事。
秦羽心中一动,脸上却不动声色,依旧保持着那副慵懒随意的模样。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示意王管事坐下。
“王管事,稀客啊。”秦羽笑着打了个招呼,“怎么有空来我这寒酸的地方?”
王管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,拱手道:“安陆君说笑了。老夫奉家主之命,特来拜访。近日工地繁忙,不知君上可有需要帮忙之处?若有缺斤少两、材料不足,尽管开口,赵府定当全力相助。”
这话听起来客气,实则暗藏机锋。他在试探秦羽的反应,同时也暗示秦羽,赵府才是安陆郡真正的主人,秦羽不过是借住而已。
秦羽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慢条斯理地说道:“多谢王管事挂心。目前一切顺利,不必劳烦。倒是听说,最近工地上传出一些不太和谐的言论,王管事可知晓?”
王管事脸色微微一变,随即恢复镇定:“哦?是何言论?莫非是有刁民故意造谣,抹黑安陆君的仁政?若是如此,还请君上明察,老夫这就回去禀报家主,严惩不贷!”
“严惩不贷?”秦羽放下茶盏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“王管事这话说的有趣。造谣者是谁?证据呢?如果只是凭空猜测,恐怕难以服众吧。”
王管事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。
秦羽不再看他,而是低头继续翻阅手中的县志,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阵微风,吹过即散。
王管事站了一会儿,见秦羽再无回应,知道今日目的未达,只好狼狈告辞。
送走王管事后,秦羽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远方阴沉的天空。
雨,快要下了。
这场雨,将会洗刷掉许多血迹,也会掩盖许多秘密。但他相信,无论雨水多么猛烈,真相总会浮出水面。
他转过身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铜镜。镜面光滑如雪,映照出他冷静而深邃的双眸。
这是“历史直播镜”。
虽然本章大纲规定本章不使用金手指获取现代信息,但秦羽习惯性地握紧它,作为一种心理安慰。他知道,在这个陌生的时代,唯有理智和谨慎,才能让他活下去。
他将铜镜放回原处,拿起桌上的朱笔,在那张“疑点记录”上又添了几笔。
字迹工整,力透纸背。
窗外,雷声滚滚,乌云压顶。一场风暴,即将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