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从山脊上刮下来,带着点土腥味和铁匠铺烟囱里飘出的焦炭气。秦羽站在渠堤高处,脚边是刚铺好的新土,踩上去还有些松软。他眯眼望了一眼远处的营地——那片原本光秃秃的坡地上,如今搭起了一排排低矮的茅草棚,像一群蹲在地上的灰鸟。
工役队的人已经开始挖土,锄头翻飞,节奏比前些日子快了不少。这倒不是因为人多了,而是活儿轻了。新式农具用顺手之后,连老把式都承认,一天能干出过去两天的量。
可再往营地下角走几步,情况就不一样了。
那里挤着一群衣衫破烂的人,背篓、扁担、小孩挂在身上,老人坐在泥地里喘气。他们是流民,前些天陆陆续续来的,没名没姓,只报个“逃荒的”。监工原想拦在外围,说这些人不记工、不吃粮,纯属添乱。但秦羽看了一眼,摆了摆手: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这一进,就出了问题。
中午刚过,就有两个汉子抬着一个老头往这边来,嘴里喊着“救命”。秦羽正在看文书,听见动静抬头一看,那老头脸色发青,嘴唇干裂,手蜷着像鸡爪子。
“水喝多了?”他问。
抬人的摇头:“没水!一天就喝了两口浑汤。”
秦羽皱眉。他记得昨天才下令引上游活水入营,在几处低洼地挖了集水坑,还让人撒了些石灰消毒。可显然,这些措施没落到所有人头上。
他放下笔,起身往流民营走。
路上碰见一个监工,正叉腰训人:“你们这些人,又不是我雇的!吃我的粮,住我的地,还想挑三拣四?”
被骂的是个中年妇人,怀里抱着孩子,脸上一道灰一道汗,一句话不敢回。
秦羽走过去,没说话,只是蹲下身,把手伸进旁边一个水桶。水是黄的,底下一层细泥,浮着几根草叶。
“这就是你们发的饮用水?”他问。
监工愣了一下,“这……山上下来的水,还能有啥问题?祖祖辈辈都这么喝。”
“祖祖辈辈也拉肚子。”秦羽站起身,拍了拍手,“从今天起,所有饮水必须经过滤池煮沸后再分发。没做到的,扣你三天口粮。”
监工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顶。
秦羽转身进了病患帐篷。里面气味难闻,几个人躺在草席上哼哼。他让随行的医者看了看,说是肠胃受寒加饮食不洁,不算重病,但若不管,拖几天就能要命。
“煮姜汤。”他吩咐,“每人一碗,先暖胃。体弱的转轻役,看工具、编草席,也算工。”
有人小声嘀咕:“他们啥都不会,留着白吃饭。”
秦羽听见了,回头看了那人一眼:“你说谁白吃饭?”
“我……我没说谁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们怎么想。”秦羽声音不高,“觉得这些人是累赘,干不动活,吃得多,死了也没人哭。可我要告诉你们一句——他们不是累赘,是人。”
他顿了顿,扫视一圈:“而且,是最肯拼命的那种人。不然早死在路上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
第二天一早,流民营外多了三个大陶罐,底下钻了孔,里面按层填了碎石、沙子、木炭。上游引来的水先过这三层,再流入锅中煮开,由专人分到各棚。
同时,秦羽下令将节省出的五石米粮拨入救济配额,优先供给老弱妇孺。他还划出一片荒地,允许流民种菜,谁种归谁。
最让人意外的是,他让人登记名字。
不是随便写个名字就算,而是问籍贯、年龄、会什么手艺、家里几口人。文书拿本子记下来,盖上私印,给每人发一块木牌,上面刻了编号。
“这是工牌。”他说,“修渠满三十天,记一功;满百日,授田半亩。新开垦的地,五年内不征税。”
有人不信:“老爷,您这不是画饼吧?”
“我不是老爷,是安陆君。”秦羽笑了笑,“至于是不是画饼——你活到那天就知道了。”
第三天,第一批授田名单贴了出来,十个人,全是最早来的。他们在渠边领到一小块地,当场跪下磕头。
第五天,来了新一批流民,三十多人,是从邻县逃过来的。照旧有人想拦,说粮食不够。
秦羽却说:“不拦。但每十个人,得有一个已在册的带进来,叫‘引路人’。他负责安置,出了事一起担责。”
这法子一出,老流民反倒积极起来。有个叫李三的汉子,主动跑去找秦羽:“我愿意当引路人!我表舅一家还在后头,我带他们来!”
“行。”秦羽点头,“记住,带人不是收徒,是责任。吃住安排好,别闹事。”
李三咧嘴笑了:“放心!他们不来,我都不安心!”
渐渐地,流民营变了样。
原先乱糟糟挤成一团,现在有了分区:老弱住前排,壮劳力住中间,新来的在外圈过渡。有人自发组织轮值烧水、分饭,还有识字的民夫晚上教孩子念字,用炭条在地上写“人”“口”“田”。
孩子们也不哭了。有个七八岁的小丫头,天天跟在送水桶后面跑,一边跳一边唱:“秦老爷,心肠好,来了就有饭吃饱——”
唱得不成调,可大家都笑。
第十天,秦羽去巡视,看见几个流民正用废旧木板搭屋架。一人看见他,停下锤子,抹了把汗:“君上,我们自己动手,省您材料。”
秦羽走近看了看,结构歪歪扭扭,但墙角压了石头防风,屋顶斜度够排水。
“不错。”他说,“再宽半尺,能睡下三个人。”
那人一愣:“您还真懂?”
“我不但懂,还知道你们少打了地基桩。”秦羽指了指角落,“那边松土,得往下打三尺硬土,不然雨天塌房。”
几个人面面相觑,然后齐刷刷动手改。
到了第十五天,主渠段已掘进过三分之二,进度比预计快了近十日。而流民人数也翻了一倍不止。他们不再只是挖土,有人主动去修补破损的运土筐,有人帮着测量标线,甚至有个老头,以前是县衙记账的,自告奋勇去帮文书核对工牌记录。
傍晚时分,秦羽站在渠堤最高处,看着夕阳把整片工地染成土黄色。新来的流民正列队进入营地,每人领一碗稀粥、一块杂粮饼。队伍很长,走得慢,但没人推搡,也没人抱怨。
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走在最后,脚步有些踉跄。她抬头看见秦羽站在高处,迟疑了一下,忽然停下,对着那个方向深深鞠了一躬。
秦羽没动。
他知道,这一躬不是冲着他这个人,是冲着一碗热粥、一块能遮风的屋顶、一个说了算数的承诺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哨笛,轻轻吹了半声,又咽回去。
这事儿,确实有点意思。
夜深后,营地安静下来。几个老流民围在火堆旁抽烟,闲聊。
“你说这位安陆君,图啥?”一人问。
“图名声呗。”另一个说,“朝廷要查政绩,得有人丁、有田亩。”
“可他连我们姓什么叫什么都记。”第三人插话,“还发牌子,立字据。哪有官家这么干的?”
“我看他是真想干点事。”先前那人吐了口烟,“别的不说,我儿子这两天不拉肚子了,能下地帮忙了。”
“我表姐家那娃,昨天学会写自己名字了。”
“我家那块菜地,今早摘了半筐萝卜,全给了炊事的老王,他愣是给我称了二两米作换。”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要我说啊,”最老的那个开口,“咱们流浪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官家嘴脸。许诺千句,不如他做这一件实在事。”
众人沉默。
良久,一人低声说:“我去跟我兄弟传个话——让他带上全家,往安陆来。”
另一人点头:“我也写封信,寄回老家。就说,这儿能活人。”
火光映着他们的脸,沟壑纵横,却透着点久违的踏实。
而在营帐里,秦羽正翻看今日的工牌登记簿。新添了六十七人,来自四个不同县,职业写着“务农”“挑夫”“织布”“无业”。他一页页看过去,在最后空白处写下一行字:
“凡登记在册者,皆为安陆治下编户。待水利成,授田安家,永不起科。”
他合上本子,吹熄油灯。
窗外,月光照在刚夯好的渠基上,像一条蜿蜒的银带,通向看不见的远方。
第二天清晨,又有新流民抵达。这次是二十多人,拖家带口,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。带队的是个瘦削汉子,手里举着一块木牌,大声对守门人说:
“我们是李三介绍来的!他说只要拿着这个,就能吃饭、做工、分地!”
守门人看了看木牌编号,又看了看人,点点头:“进去吧。先领水,再登记。”
汉子松了口气,转头对身后人喊:“听到了吗?进去了!咱们有地方落脚了!”
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。
而在渠堤高处,秦羽正望着这支队伍缓缓走入营地。他站着没动,风吹起他的衣角,远处铁匠铺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烟。
他转身,朝文书房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