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时雍诛杀令落,寒意在旷野凝固。
两万宗族将士合围收紧,刀枪列如铁壁,将十八炼魂死士锁在阵心。逃无可逃。
死士头领抬眸,越过层层兵甲,遥望阵前握刀而立的张时雍。无声之间,二人心念交汇,刹那便读懂了彼此心意。
他清楚,若战斗时留手,只会生出破绽、连累张时雍受怀疑。一旦这枚埋在张氏多年的最贵暗棋作废,隐门蚕食宗族的大业,就会付之东流。他们最后的使命就是以身做局。
没有怨愤,没有不甘,大局在前,死士本就是弃子。
头领缓缓垂首,唇齿微动,沉落十七名死士耳中。
“全力攻杀张时雍。做死敌姿态,殊死反扑。以我等性命,洗他清白,成全大业。”
下一瞬,十八道炼魂境煞气轰然炸开,刀锋尽指张时雍,招招搏命。
劲风撕裂空气,刀光凛冽刺骨。外人看来,这就是一群穷途末路的疯子恨极张时雍、要同归于尽。
全场数万将士、各派高层,心中最后一丝对张时雍的疑虑烟消云散。
能被隐门不死不休追杀之人,又怎会与敌同流?这一刻,十八人的鲜血,将张时雍的忠烈之名,钉得不容辩驳。
阵前的张时雍,心口如遭利刃穿刺,钝痛沉压肺腑。
不是厮杀的惧。是袍泽知己,甘愿以性命为他洗罪、以落幕铸就他的前路。
他们为了大局,刻意演成最凶狠的仇敌。让他能毫无顾忌、心安理得,亲手斩尽他们。
让他踩着自己的尸骨,踏平非议,登顶权位。
万众瞩目下,张时雍眼底冷硬如霜,没半分动容。身为宗族忠臣,他只能杀伐果断、毫不留情。
他抬手,长刀出鞘,凛然迎杀。
“奸邪祸族,今日必诛!”
声震四野。
下一瞬,他孤身逆锋而上,直面死士攻势。
刀刀见血,招招搏命。金铁相撞锐响不绝,锋刃破甲,皮肉外翻,血花泼溅。
一场最无奈、最隐忍、最悲壮的双面死局,在万众眼前轰轰烈烈上演。
地底深处。
裴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、极沉的苍凉,无声默认了这场献祭。
他看懂了头领殉道的决绝,看懂了死士全员的隐忍成全,更看懂了张时雍刀下藏痛、面上无情的极致孤熬。
心痛。
十八名悉心栽培多年的炼魂精锐,一朝尽丧,化作棋局炮灰。
可他心底清楚,这一步,没有错。换作他亲自落子,也会这般取舍。
大局在前,私痛不值一提。
战场之上,刀光渐歇。
张时雍立在尸堆中,一身猩红刺目,十八名隐门炼魂死士尽数伏诛。
所有人都看见他平定内乱、肃清奸邪的盖世功绩。
咫尺巅峰,最绚烂的荣光下,是他毕生最沉的血海孤凉。
张时雍浴血拄刀,甲胄碎裂,臂膀脊背遍布创口,血顺着刃尖砸进尘土。
刚经历一场不惜性命的死战,他气息粗重,眼底却无半分疲弱,只剩劫后大胜的冰冷锐利。
张时雍视线扫过场间三派首领。
方才这群人,紧随张景岚身后,诘难构陷,恨不得将他钉死在祸族内奸的耻辱柱上。
但此刻,所有人面色发白,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。
张时雍缓缓抬起残血刀身,遥指三派首领与张景岚,声线带着极致压迫:“今日,我张时雍独挡地底绝杀,亲手诛灭十八名炼境死士!肃清潜藏的隐门祸根,斩断弑主杀机!”
他踏血前行:“你们三派,质疑我、构陷我,张口内奸、闭口祸族。我且问你们一句。这般洒血搏命、以身平乱的大功,在场诸位,谁能与我相比?!”
一句质问,震得全场死寂。
顷刻间,张时雍本部将士爆出震天欢呼,声浪卷动旷野。
三派首领脸色青白交加,嘴唇颤动,无一人敢出半字辩驳。
比功劳?不可及。比牺牲?亦不及。
方才所有猜忌、所有舆论攻势,在他实打实的赫赫功绩面前,尽数沦为可笑的小人聒噪。
张时雍眸光收冷,垂落染血长刀。敛尽锋芒,身形一转,越过万千兵甲,直视高台上的张玄宸。
不僭越、不张狂。
只静静看着。目光澄澈、坚定、带着血战换来的绝对底气。
许诺的位置,该给我了。
全场所有目光,随之齐齐钉在高台上的家主。
重压入骨。这一刻,轮到张玄宸坠入无间炼狱。
他端立高台,身形看似沉稳威仪,可心底早被搅碎!
五脏六腑仿佛被铁掌死死攥紧绞磨,惊怒交加,悔恨与憋屈翻涌,杀意沉在心底,一股血气直冲咽喉。
他当初设下这盘局,本是笃定张时雍与隐门勾连极深。面对心腹精锐,张时雍必定手软、迟疑、不忍落刀。
他等着看张时雍当场败露。亲手撕碎这枚潜藏多年的暗棋。万万没想到张时雍狠到这种地步!
为了洗白自己、稳住大局、登顶权位,他眼都不眨,忍痛屠尽十八名隐门精锐。心甘情愿用袍泽血肉铺路,演天下最悲壮、最完美的忠臣大戏。
这场献祭,是张时雍一手导演的封神台!
自己亲手布下的杀局,不仅没能困住对方,反倒给张时雍搭出了一条通往家主之位的捷径!
他心口如吞重剑,寸寸割裂。
眼睁睁看着隐门首恶,靠着屠戮隐门精锐,洗尽污名、立下大功、收拢军心、压服舆论。看着张氏基业、至高权柄,被自己亲手送给了最不该送的人。
荒唐!可笑!
他被架死了。心底几乎要滋生癫狂,可面上分毫不敢显露。身为家主,一言九鼎。
良久。
高台上,张玄宸嗓音干涩,带着压碎血泪的僵硬。
“我张玄宸绝不食言,你立盖世奇功,足以胜任家主之位。”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只剩冰冷的妥协。
“一个时辰后,各派齐聚,全军见证。举办禅位大典。”
战场下方,浴血而立的张时雍,眼底极深处,掠过一丝隐忍至极的微光。
离毕生所求,只差最后一步。
战场极远的暗处。
张道陵与沈砚将这场君臣拉扯的大戏尽收眼底。
沈砚眸光微沉,声线极轻、极冷。
“他居然赢了!若张时雍真当上家主,我们在裴珩那会立刻失去一切利用价值,等待我们的,将会是张氏与隐门永无休止的追杀。”
张道陵默然颔首,明局已然无解,唯有落子暗处。
他声线带着斩草除根的决绝:“那便把他废于登顶之前,不择手段让他功亏一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