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笔圈出的“甲子零二”还在名册上发红。
林渡盯着那个朱砂圈,圈痕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,红得扎人。名册摊在竹椅上,纸页微微发烫,那个圈里的字一跳一跳地亮着,像有什么东西在纸面底下拱。他伸手想把名册合上,指尖刚碰到纸页边缘——
天井里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一口袋湿沙子砸在青石板上。林渡抬头,堂屋门外,天井中央,一团灰蒙蒙的东西从半空跌了下来。那团东西落地之后蜷成一团,蠕动着,然后伸展开来,变成一个人的形状。灰白色的,半透明,边缘模糊得像被水洇过的墨迹。它穿得破破烂烂,看不清脸,五官像被人揉皱了又勉强摊开。它趴在地上,两只手撑着青石板,朝堂屋的方向爬过来。
它抱住了林渡的腿。
那两只灰白的手环住他的脚踝,力气不大,可冰凉冰凉的,冷气从脚踝往上蹿,蹿到膝盖,蹿到腰。它抬起头,模糊的脸上裂开一道缝,缝里发出声音,嘶哑、急切、断断续续。
“饿……饿……”
林渡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,可那条腿被抱住了拔不出来。他低头看着那只游魂,脑子里飞快地翻着《中元守则》上那些自动浮出来的字。核验名册,维持秩序,处理逾期滞留,防止活人误入。没有一条说过游魂闯进天井该怎么办。可它的手越攥越紧,冷气越蹿越高,他的牙齿开始打颤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奶奶从前烧纸的时候,总要多烧一沓,嘴里念叨“给路过的”。她说孤魂野鬼没人烧纸,饿得慌,看见了就给一口,积德。林渡低头看了看供桌。供桌下的竹篮里还有半沓纸钱,王婶前天送来的。他弯下腰,单手把竹篮拖过来,抽出一张纸钱,凑到长明灯前。
纸钱点着了。
火苗舔上纸缘,黄纸卷曲发黑,灰烬往上飘。他把燃烧的纸钱丢在游魂面前。游魂猛地松开他的腿,整个人扑在纸钱上,模糊的脸埋进火里,大口大口地吸。灰白的身体在火光里一颤一颤地抖,边缘从模糊变得清晰了一些,衣服的轮廓显出来了,是件旧式的粗布短褂,打了好几层补丁。它的手不再透明,指节分明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
纸钱烧完了。游魂趴在地上,喘着气,身体比刚才实了一些,可还是灰蒙蒙的,像隔着毛玻璃看人。它慢慢爬起来,蹲在青石板上,仰头看着林渡。
“路。”林渡开口,嗓子有点干,“你知道怎么回长街吗?”
游魂偏了偏头。它抬起手,枯瘦的手指指向堂屋后面。老宅后门的方向。
“后门。”它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,可还是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“后门通长街。岔路口往左,过桥,再往右。”
林渡点了点头。他朝后门走去,游魂跟在他身后,脚步很轻,像踩在纸灰上。后门是老宅最旧的一扇门,木板开裂,门缝里塞着干枯的青苔。林渡拉开门闩,门扇推开,外面是一条窄巷,窄巷尽头隐约有雾在涌动。
游魂从他身后走出来,跨出门槛。它站在巷子里,灰蒙蒙的身影被雾气裹了一半。走出几步,它忽然停住了,回过头来。
那张模糊的脸对着林渡,裂开的缝隙里,声音变得清楚了一些,像嗓子里的沙子被冲掉了。
“奶奶在岔路口等你。”
林渡整个人僵住了。
游魂的身体被雾一点点吃掉,从脚开始,往上漫,漫过膝盖,漫过腰。它还在说话,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
“她没进光。”
雾吞掉了它的脸,吞掉了最后那几个字。窄巷空了,只剩一团灰蒙蒙的雾气在巷口翻涌。林渡站在后门口,手还扶着门框,掌心的铜印猛地一烫。他低头看,后门内侧的门板上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。灰白色的,浮在木纹表面,像霜花结出来的。
岔路口。
三个字排成一列,方向朝着巷子深处。他的手掌自己转了个角度,铜印的轮廓对准了那三个字,烫得发疼,像在催他走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可脚刚跨出门槛,掌心的铜印猛地一跳,一阵剧痛从掌心炸开。
他缩回脚,摊开手掌。
铜绿色的顶针印上,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从印子边缘蔓延开来,横切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针路。裂缝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白色的,极亮的,像鬼门初开时门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光。光从裂缝里往外渗,一丝一丝地漫上来,把铜绿色的印子照得透亮。
掌心顶针印裂开了。
裂缝还在扩大,白光越来越亮。林渡攥紧拳头想按住它,可光从指缝里漏出来,照在他脸上,照在门板上那三个灰白的字上,照在游魂消失后空荡荡的巷子里。
后门外面,雾里传来一声铜顶针磕在青石板上的脆响。
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