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台上,张玄宸神色沉肃。视线锁死对面的张时雍,脑海中万千念头飞速翻涌,搜寻着能一举压垮对方的破局之法。
焦灼缠心,他心底甚至掠过一丝奢念,若幽谷神秘人再度出手,场内内奸之乱,或可迎刃而解。
另一侧,张时雍立在自家军阵帅旗之下,心口如被烈火灼烧。
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。方才那番反咬,只能蒙蔽众人一时。只要有人清醒过来,开口索要密信原文,他所有诡辩便不攻自破。到那时军心溃散,罪名坐实,再无半分回旋余地。
他必须赌命夺权,在谎言被戳破前,强行点燃战火、扭转死局。
地底幽暗土层中,裴珩蛰伏在距离战场极近的位置。
他自身并不冲杀,只做幕后总指挥。
十八名隐门精心培养的炼魂境死士,早已依托特殊阵纹隐匿身形,换上与张氏族人一致的衣装,分散潜藏在张玄宸高台四周。只待战火一响,便破土而出,狙杀家主与各派首脑,荡平所有阻碍。
裴珩冷眼旁观地上纷乱,心底甚至生出几分赞叹。张时雍绝境诡辩,能抓住每一丝可利用的人心缝隙,当真是一手好棋。只差一场战火,便可撬动全局。
战场之外,张道陵与沈砚藏身地底暗处。
张道陵已凭借先天灵根,穿透厚重岩土,将地底潜藏的死士、还有指挥中枢裴珩的伪装洞穿。
“把十八处死士的位置告知家主。”
沈砚嗓音压得极低,“留下裴珩,此人尚有用。往后还要从他身上榨取情报与资源,不必此刻便将他逼到绝路。”
张道陵微微颔首。
就在此时,阵前的张时雍双目赤红,声浪炸裂四野,字字泣血,当众立誓明心。
“家主!今日我张时雍,以性命证清白!我此生忠于张氏、固守族群,从未勾结外邪,暗藏祸心!为肃清宗族奸邪,我愿倾尽麾下将士,拼至最后一兵一卒!”
话落,他长刀骤然前指,锁定张景岚阵营。
“全军推进!斩杀张景岚!”
一声令下,麾下本部铁甲轰鸣,阵列前移,刀枪林立、煞气翻涌,直直朝着张景岚军阵碾压而去。
两军刀锋即将相接,全面开战只差瞬息。
无人察觉的暗处,一缕微弱灵力裹挟一张薄薄的讯息符纸,借着呼啸的夜风,悄无声息掠过高空,落至张玄宸手中。
周遭数万将士的目光尽被两军对峙吸引,无一人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异动。
眼见两军即将碰撞、战火无可挽回,张玄宸眉峰紧蹙,正要出声强行止战。微凉触感突兀落于指尖,是一张薄纸,是神秘人的援手讯息!
他垂眸一扫,眼底骤然爆起刺骨寒芒。
地底竟还藏着这样一手致命的斩首杀招!
体内旧伤躁动,这是对阵张崇渊留下的沉疴,多日疗养仅能维稳,伤势始终无法痊愈。以他此刻修为,断然无法同时重创十八名炼魂境精锐。
但只逼出潜藏之人,尚在他承受范围之内。
“全军停手!”
一声爆喝裹挟灵力炸开,震得全场耳膜嗡鸣,硬生生将即将相撞的两军钉在原地。
张玄宸强压住经脉间翻涌的闷痛,灵力流转指尖,分化为十八道清冽剑气,顺着大地裂隙,直直射入十八死士方位。
隆隆闷响自脚下传来,大地微颤。
那些用来遮蔽气息、掩藏身形的地底禁制,在剑气冲击下土崩瓦解,伪装彻底失效。
十八道身影接连冲破土层,跃上地面。
这些人一身张氏制式衣甲,外观与宗族士卒别无二致,可一站定,全场所有高层、将领、族老,神色齐齐剧变。
张氏数万士卒大多只是筑体境修为,炼魂境乃是宗族顶层核心战力,整本族谱在册之人寥寥无几,各族高层彼此皆相识,人人熟稔面孔。
但眼前这十八人,气息沉稳凌厉,清一色炼魂境修为,偏偏一张张面孔,全场无人认得。
陌生、强大、身着族甲、潜藏地底。
族老、将领等高层瞬间面色煞白,一眼识破猫腻;下方数万筑体士卒后知后觉,寒意顺着人群层层蔓延。
无需解释,全场心知肚明,这十八人,是蛰伏地底、专为弑主夺权而来的隐门死士。
数万道目光如万千利箭,死死钉在十八人身上。战阵合围推进,刀枪林立,锁死所有退路。
暗杀先机荡然无存,十八死士插翅难飞。
嘈杂声浪中,张玄宸踏前一步,声音裹挟灵力,压过所有喧嚣,响彻四野。
“张时雍。方才你当众立誓,不惜玉石俱焚,以死自证清白,效忠张氏、肃清内奸。”
他抬手指向那十八死士,语调冰冷决绝。
“这些人潜藏地底、伪装我族、伺机弑主。今日,你亲手斩杀他们。事成,我信你清白,既往不咎,倾力扶持你继任下任家主。若是不敢。无需多言,你便是勾结外敌、祸乱宗族的内奸,当场定罪,万众诛之。”
全场死寂,所有人的视线都压在张时雍身上。
张时雍浑身血液近乎冻结,心底彻骨冰寒。
旁人只看懂表层凶险,他却一眼看透全盘命脉。
这十八人,正是裴珩为乱战兜底、用来斩首弑主的隐门死士,是他夺权大业最关键的暗棋。
他面前只剩两条路。
第一,若袖手不动、迟疑不杀。只需片刻退缩,麾下刚凝聚的军心便会崩塌。前番所有苦肉计、忠臣人设、忍辱负重的伪装,尽数沦为笑柄。本部将士离心离德,他将沦为众叛亲离的光杆司令。
更致命的是,失去利用价值的棋子,会被隐门毫不犹豫舍弃。裴珩会立即撤走,而他知晓隐门太多秘密,日后隐门也绝不会容他活着。
第二条路,亲手屠尽十八死士。
斩断羁绊,以隐门精锐为投名状,彻底洗清嫌疑,博取张玄宸信任,名正言顺登顶家主之位。
他心底翻涌着极致权衡。
十八死士深陷重围,已是必死弃子,那便只能弃车保帅!
局势逼人,无路可退。
这不是背叛,是绝境权谋唯一的生路。
地底深处,裴珩隐匿暗中,眼底骤然沉冷,已然读懂了张时雍的选择。
没有明目张胆的反水,却比直接背叛更刺骨可怖。为了大局存续,连自家精心培养的精锐,都能毫不犹豫拿来当做垫脚石。
这一刻,裴珩心底第一次生出对张时雍的彻骨忌惮,寒意浸透周身。
地面之上,万众瞩目。
张时雍紧握腰间长刀,没有辩解,没有迟疑,没有挣扎懦弱,只剩孤注一掷的冷血权谋。
“全军听令!”
他长刀一挥,直指重围中的十八死士,声线冷得像冰。
“将所有隐门死士,诛灭殆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