裁缝箱的樟木香气浓得呛人。
林渡蹲在箱子前，顶针格空着的那一小块绒布面刺得他眼睛发酸。那个圆形的凹痕还在，铜绿色的，压在绒布上像一枚褪色的印子。他伸手摸了摸凹痕边缘，绒布面凉丝丝的，什么也没有。可指尖碰到凹痕底部的时候，他感觉到一丝极细的温热，像刚离开身体的体温，还没有散尽。
箱底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林渡低头看去，裁缝箱最底层铺着一块旧布。灰蓝色的，粗麻质地，边缘磨得起毛，像是从什么衣服上剪下来的。布的正面朝下，贴着箱底，什么也看不见。可就在他盯着看的时候，那块布自己翻了个面。
没有风，没有震动。布面从边缘开始，一点一点地往上卷，像有人从底下用指头慢慢顶起来的。卷过的地方露出布的正面，上面用深蓝色的线绣着四个字。绣工很老派，针脚细密，是奶奶的手艺。可那些字歪歪扭扭的，像是绣得很急，有一针没一针地跳着走。
甲子零一。
林渡掌心的铜印猛地一烫，烫得他攥紧了拳头。铜绿色的印子边缘冒出白烟，那烟极细极淡，在他指缝间绕了一圈就散了。他咬着牙等那阵烫过去，额角渗出冷汗。等烫感稍退，他伸手把箱底那块旧布拿了出来。
布片轻飘飘的，粗麻面扎手。他把布翻过来，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，还是那种歪扭的笔迹，比正面绣的字更潦草。那是奶奶的字迹，他认得，可笔锋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慌张，像写的人手在抖。
“林渡，别查。”
四个字，后面跟着一个歪斜的句号，墨迹洇开了一小团。林渡盯着那四个字，掌心的铜印又跳了一下。别查。别查什么？号牌的事？灰袍人的事？还是奶奶自己为什么差三个号的事？他把布片翻过来看了看正面绣的“甲子零一”，又翻回去看背面的“别查”，来回翻了两遍，什么也没再发现。
箱底还有东西。
他伸手进去摸，指尖碰到一角硬纸。抽出来一看，是一枚纸片，比火柴盒小一圈，灰白色，边缘参差不齐，像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。纸面上只有一行字，这次写得很快，笔画连在一起，像赶时间——
明晚子时开门。
林渡攥着纸片站起来。他把《中元守则》从内袋里掏出来，薄册子贴着胸口捂热了，灰白的封面摸上去不再那么冰凉。他把纸片和守则放在一起，纸片刚贴上封面，就自己贴紧了，像被磁铁吸住一样。灰白的封面上原本什么也没有，可纸片贴上去之后，一行字从封面底下浮了出来，铜绿色的，笔迹和掌心的铜印里那些针路如出一辙。
守门人：林渡。
那行字下面，多了一道纹。铜顶针的轮廓，圆圆的，印在封面右下角，针路清晰可辨。和掌心的印子一模一样。封面上的铜顶针纹在微微发烫，贴着他手指的那片纸面温温的，像刚从熨斗下拿出来的布。
堂屋里传来一声响。
极轻的一声，像木头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。林渡把守则塞回内袋，布片和纸片也收好，转身走出里屋。堂屋的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，供桌上的长明灯火苗缩成了绿豆大的一点。奶奶的遗像搁在供桌正中，黑白照片里的她抿着嘴笑，眼角的皱纹像一把折扇。
他走过去，准备把灯芯拨亮些。
手刚伸到灯前，他停住了。遗像里的奶奶在看他。这没什么不对，遗像本来就是正面朝外的。可她的目光变了。照片里那双眼睛原本直视前方，带着那种老人特有的、微微眯起来的温和。可现在那两道目光偏了，眼珠子像是往旁边移了一点，看向的方向——
林渡顺着那目光转过头。
她在看裁缝箱。照片里奶奶的目光越过供桌，越过前厅的门槛，一直看到里屋墙角那只敞着盖的老樟木箱。林渡站在供桌前，后背一阵一阵地发麻。他回头看遗像，照片里奶奶的眼睛又好像和之前一样了，直视前方，抿着嘴笑。
可掌心的铜印烫得他没法骗自己。它在跳，一下一下地跳，和昨天夜里在鬼门长街上那个“补”字跳的频率一模一样。
林渡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铜印旁边，“甲子零二”三个小字下面，那行“别信灰袍，归位身未至”的朱砂痕还在。而在那行字的最下面，又多出了一点极细的朱砂色。半个字，刚起笔，还没写成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肉里往外拱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