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把纸钱翻过来，背面那行字正被晨光一寸一寸地晒淡。
“第二年，子时，别忘开门。”歪歪扭扭的笔画从焦黄的纸面上浮起来，在阳光里变得越来越浅，像墨迹被水泡过，从边缘往中间消融。他盯着那行字，掌心的铜印一跳一跳地疼，每跳一下，那行字就淡一分。他想把纸钱收进口袋，可指尖刚捏住纸缘，纸面就碎了一角，脆得像烧透的灰。
大门被撞开了。
王婶冲进来，步子踉跄，门板撞在墙上发出“砰”的一声。她脸色煞白，嘴唇发青，一只手攥着胸口那件灰布褂子，指节都在抖。她看见林渡站在火盆边，像看见了什么救命的东西，几步跨过来，一把攥住他的胳膊。她的手冰凉，凉得像从井水里捞出来的。
“你昨晚到底在不在天井里？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可每个字都在颤。
“在。烧纸。”
“烧纸？”王婶盯着他，眼珠子定定的，像在辨认什么，“我半夜起来上厕所，路过你家门口，从门缝里看见天井有青光。青光。跟鬼火似的。我扒着门缝往里瞅了一眼，火盆边上站着个影子。灰扑扑的，看不清脸，可手里攥着一本册子，册子会翻页，自己翻。那影子站得笔直，一动不动，站了好一会儿才散。”
林渡的心沉了一下。灰袍人。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，掌心的铜印烫得他指缝里冒汗。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光就没了。我以为是做梦，回去躺下又睡不着，熬到天亮就过来了。”王婶松开他的胳膊，往后退了一步，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攥紧的右手上。她盯着那只拳头看了两秒，忽然压低了声音，像怕被墙外的人听见，“那影子的脸……我瞄了一眼。灰白灰白的，像糊了层纸。可那五官——那五官跟你奶奶像。”
林渡没有说话。
王婶站了一会儿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。“还有件事。前天有人来问我，说你们家老宅卖不卖。一个男的，穿得规规矩矩的，可脸色发青，说话的时候不喘气。我问他谁介绍的，他说‘号上的人’。什么号？我没理他，把他打发走了。你可别卖，这宅子是你奶奶留——”
“不卖。”
林渡的声音很干脆，像刀切在案板上。王婶被他这语气噎了一下，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，又站了一会儿，嘱咐了两句“有事喊我”“别一个人待着”，便转身走了。大门在她身后合上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林渡站在原地，听着王婶的脚步声穿过巷子，越来越远。然后他低下头。
青石板上，有一行脚印。
纸灰踩出来的，浅灰色，一左一右，印在石板上，从火盆边开始，朝堂屋的方向延伸。脚印不大，脚型窄长，像是某种布鞋或纸鞋踩出来的，脚跟先着地，脚尖再落下，走得规规矩矩。灰印很淡，可每一个脚趾的形状都清清楚楚，像是踩在湿泥上留的痕。
脚印一路通到堂屋门口。
林渡跟着脚印走。推开门，跨过门槛，穿过堂屋前厅。脚印绕过供桌，绕过奶奶的遗像，拐进了里屋。里屋是奶奶生前的卧室，东西都还在，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，被子叠成方块，床头柜上搁着一副老花镜和半包没吃完的降压药。可脚印没有停在床前。
脚印拐到了墙角。
墙角搁着一只老樟木裁缝箱。箱子不大，比一只鞋盒高不了多少，箱面磨得发亮，铜扣上包着厚厚的包浆。林渡认得这只箱子，奶奶当了一辈子裁缝，从十几岁踩缝纫机踩到七十多，这只箱子从她学徒时用到现在，从来没换过。箱子上挂着一把铜锁，锁着。
他蹲下去，伸手去摸那把铜锁。
手指还没碰到，铜锁“咔”一声弹开了。锁簧自己从锁扣里跳出来，落在樟木箱盖上，弹了一下，滚到地上。箱子盖微微翘起一道缝，像有人从里面轻轻顶了一下。
林渡掀开箱盖。
樟木的香气扑面而来，浓烈得像打翻了一瓶樟脑油。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奶奶的裁缝家什——软尺，划粉，针插，几卷颜色各异的棉线，一把豁了口的裁衣剪。每样东西都摆在固定的位置，软尺卷成圆圈卡在角落，划粉装在铁皮盒里，针插上的针一根不少。他数了数，又数了一遍。一根不少。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，那种感觉像一首歌缺了一个音，怎么听都别扭。
他盯着针插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明白了。
针插上留着一个圆形的凹痕。铜绿色的，浅浅的，压在针插的绒布面上，像一枚印章盖过又擦掉了。凹痕的大小和形状，和他掌心那枚铜印一模一样。可针插上没有顶针。
奶奶的铜顶针，那只从她指节上脱落飞进他掌心的铜顶针。箱子里少了一枚顶针。
林渡慢慢直起身，裁缝箱还敞着，樟木的香气在屋里弥漫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掌心的铜印在昏暗的里屋泛着幽幽的暗光。印子里的针路忽然跳了一下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肉里动。
窗外的天井里，纸灰脚印的最后一步，印在堂屋门槛内侧，脚尖朝着裁缝箱的方向，然后消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