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猛然睁开眼。
天井上方的天空是灰蓝色的,中元次日的天光从高墙外漏进来,照在青石板上,照在歪倒的火盆上,照在他趴在地上的半边脸上。他的脸贴着石板,石面冰凉,压得颧骨发疼。他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,浑身僵硬得像一根被冻住的木头。他撑着胳膊慢慢爬起来,掌心一触地就烫得他一缩。
铜印烫得在冒烟。
他摊开手掌,掌心的铜绿色顶针印泛着暗红的光,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铜片,一丝极细的白烟从印子边缘升起来,在晨光里扭了几下才散。他甩了甩手,烫感慢慢退了,可铜印还是热的,贴着掌心那层皮肉突突地跳。
他摸口袋,手机还在。掏出来按亮屏幕,时间显示:中元次日,清晨六点四十七分。日期没错。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,然后把手机攥在手里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梦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哑得不像话,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做了个梦。”
天井里一切如常。火盆还是昨夜那只,歪倒在地,铁皮上烫出的焦痕还在。纸灰散了一地,有的被夜风吹到墙角,堆成一小撮。老宅的门窗都关着,石榴树在晨风里晃着枯枝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空气中没有纸灰味,没有血腥味,没有铁锈味,只有清晨该有的那种淡淡的湿冷。一切都很正常。一切都很真实。
他抬起手,又看了一眼掌心的铜印。那个印子还在。铜绿色的轮廓,针路清晰,旁边“补”字和朱砂痕也在。他攥了攥拳,指甲掐进掌心,疼。不是梦。
大门被人推开了。
王婶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,一眼就看见了他,整个人愣在门槛上。她穿着一件灰布褂子,头发胡乱挽着,眼下两团青黑,像是一夜没睡。她看着他,嘴张了张,半天才说出话来。
“你昨晚去哪了?”
林渡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答。
王婶没等他回答,自己走了进来,步子急得很,走到火盆边又停下,低头看了看翻倒的火盆和满地的纸灰,又抬头看了看他。她的脸色不太好看,嘴唇发白,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,又像是一夜没合眼吓的。
“我昨晚做了个梦。”她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谁听见,“梦见你奶奶了。她就站在这个火盆边上,影子很淡很淡,像烟似的,风一吹就要散。她问我你在不在。我问她你在哪,她不答,就问我你在不在。连着问了三遍。”
林渡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就那一句。‘王婶,渡渡在不在?’”王婶学着她说话的样子,声音又轻又哑,尾音往上飘,像一口气没接上来,“她问了三遍,我答了三遍,说你在屋里睡。她听了点点头,影子就往火盆那边退,退着退着就没了。我醒过来一身冷汗,天没亮就过来了。”
王婶说完,盯着林渡看了一会儿,忽然打了个寒噤。她往后退了一步,像是刚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。
“你手怎么了?”
林渡低头看了一眼掌心,把手翻过去。铜印贴在裤腿上,烫感闷闷地传到布料上。
“没事。烫了一下。”
王婶没再追问。她在天井里又站了一会儿,帮着把火盆扶了起来,把散落的纸灰扫到墙角。做完这些,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担心,又像是害怕。
“有事就喊我。”
她走了。大门合上,天井里又只剩他一个人。
林渡站在火盆边,低头看着扫拢在一起的纸灰堆。灰堆里有一张纸钱没烧完,压在灰底下,露出半截焦黄的边。他蹲下去,把那张纸钱抽出来。纸钱被火烤得又干又脆,边缘焦黑,中间的纸面却干干净净的,上面有一行字。
他的名字。林渡。黑字,写得板板正正的。
他把纸钱翻过来。背面也有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,比正面小得多,像是不想被人一眼看见——
第二年,子时,别忘开门。
掌心的铜印猛地一跳,烫得他攥紧了拳头。纸钱在他指间碎成了灰,灰烬从指缝里漏下去,落在火盆里,落在冷掉的纸灰堆上,被晨风吹散了几片。
天井上方的天空灰蓝灰蓝的,中元次日的太阳还没升起来。他站在老宅天井里,攥着那只滚烫的手掌,看着最后一撮灰烬被风卷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