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顶针砸进掌心。
林渡感觉到铜圈像是活的，一碰到掌心那层皮肉就往里钻。冰凉的金属切开皮肤，硬生生嵌进肉里，他疼得整个人跪了下去，膝盖磕在青石板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张开嘴想喊，喉咙里只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铜顶针在他掌心的肉里又往深处钻了一分，那些密密麻麻的针路像一排细小的牙齿，咬住肌肉，咬住血管，咬住骨头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，滴在青石板上，一滴，两滴，可滴到第三滴的时候停了。伤口在合拢。皮肉从顶针边缘往中间长，一点一点把铜圈包进去，像树皮愈合伤口那样，把异物裹进年轮里。铜顶针越陷越深，最后只剩一个铜绿色的印子留在掌心，轮廓清晰，像烙上去的。
疼。他趴在地上，额头抵着石板，冷汗从额角淌下来，滴在面前的铜印旁边。那个印子还在发烫，像一块刚从炉火里夹出来的铜片，把他掌心最后一点知觉都烫没了。
过了很久，久到他以为自己会就这么疼死，烫感慢慢退了。他慢慢抬起手，摊开掌心。铜绿色的顶针印嵌在肉里，轮廓完整，针路清晰，旁边“补”字和那道没写完的“二”字还在。三个印子挤在一只手掌上，像三枚盖在不同位置又重叠了一角的印章。
那本薄册子还在他另一只手里。
林渡撑着膝盖站起来，两条腿在打颤。长街还在，纸灯笼还灭着，黑暗浓稠得像墨汁。他翻开《中元守则》，封面之下第一页，灰白的纸面上浮着一行行字，一笔一划像是从纸背刻出来的，可笔迹各不相同，有的工整，有的潦草，有的像是咬着牙写的。
第一条：核验名册，维持秩序，处理逾期滞留，防止活人误入。
第二条：任职期限，守到有人接班；无人接班，以五百次中元为限。
林渡抬起头，朝长街深处喊了一声：“灰袍的——”
声音撞进黑暗里，没有回响，像被人吞掉了。长街两边的纸灯笼晃了一下，空的，灭的，风从灯笼骨架里穿过去，发出细细的呜呜声，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。他等了一会儿，没有人应。名册没有出现，灰袍也没有出现。整条长街只剩他一个人，站在空荡荡的黑暗里，手里攥着一本灰扑扑的薄册子。
他低下头，翻到手册末页。
末页的纸比前面几页都厚，颜色也更深，像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。右下角有一行小字，极小，得凑近了才看得清。那行字歪歪扭扭，笔画细得像蛛丝——
“第五百次，交班或入光。”
林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交班或入光。五百次中元之后，要么找到人接班，要么自己走进那片白光。没有第三条路。他把手册合上，塞进外套内袋。册子贴着胸口，纸面冰凉，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。
长街尽头，黑暗深处，亮起了一点光。
很弱，像一颗萤火虫在极远的地方闪了一下。可那光在扩大，慢慢舒展开来，变成一块模糊的暖白色轮廓，像有人在一面巨大的灰墙上开了一扇小窗。窗里站着一个人，佝偻的背影，灰白的头发绾成一个松散的髻，蓝布斜襟衫的领口磨得起了毛边。
奶奶。
她站在光里，半边身子浸在暖白的光中，半边身子对着黑暗。她慢慢转过身来，灰白的脸在光里柔和了许多，颧骨上的白霜褪了，眼窝里那点亮亮的东西还在。她看着林渡，嘴唇抿着，没有说走，也没有说别替我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目光像一只手，隔着整条长街伸过来，轻轻按在他胸口那本册子上。
然后她抬起手。
那只没有戴顶针的手，枯瘦苍白，指关节肿得发亮。她把手举起来，朝他挥了挥。动作很轻，像她从前站在老宅门口送他上学时那样，挥两下，停一下，再挥两下。光从她指缝里漏过去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暖色，落在黑暗里，像洒了一把碎金箔。
林渡举起手。掌心的铜印在黑暗中泛着暗沉的光。他朝奶奶挥了挥，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，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奶奶转过身，朝光里走去。她的背影越来越小，蓝布衫融进暖白色里，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光开始收缩，从边缘往中心收，像有人慢慢合上一扇门。光线越来越窄，越来越细，最后缩成一条线，一闪，灭了。
长街恢复了永恒的黑暗。
林渡站在原地，手还举在半空。风吹过来，纸灯笼的骨架晃了一下，发出细细的呜声。他放下手，低头看自己的掌心。
铜印旁边，慢慢浮出了三个小字，朱砂色的，一笔一划从肉里拱出来，像种下去很久的种子终于发了芽。
甲子零二。
三个字温热的，微微跳动着，像另一颗心脏长在了他的手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