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袍人从雾里走回来时,林渡还站在原地。
名册已经收回袖中,纸脸上那道裂缝紧闭着,像从来没有张开过。他走到林渡面前,站定,然后伸出两根手指。两根手指干枯灰白,指甲发青,像从旧纸堆里伸出来的。
“两个选择。”
第一根手指。
“现在回去,从哪来回哪去。她三小时后正常通过白光,入轮回,转世投胎。你回去过你的日子,中元节照常烧纸,她收得到收不到,看你的心诚不诚。别的,不用你管。”
林渡的喉咙动了一下。三小时。奶奶正常通过。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冷雾灌进肺里,像吞了一把碎冰。他能回去,回到老宅天井,回到火盆旁边,回到有光有热有人间烟火的地方。三小时后,奶奶就能过白光,投胎。干净利落,谁都不欠谁。
灰袍人伸出了第二根手指。
“留下,替她补上三个号。守到号满,或者守到有人接班。”
“什么叫守到号满?”
“三个空格全亮。三个号,三年中元。每一年你来,第一个号亮一格,第二个号你自己欠一个,第三个号找一个人替你补。三个号全满,她过白光,你离册。”
“什么叫有人接班?”
灰袍人纸脸上的褶子动了一下,像笑,又不像。“找一个活人,替你站在这条街上。接你的号,守你的约。他来了,你走。他补你的缺,你奶奶的号不再动。你若找到人接班,可交班。”
林渡的手攥紧了又松开。掌心的“补”字又开始烫了,那道朱砂痕一跳一跳地疼,像有什么东西在肉里活着。
“守多久?”
灰袍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偏过头,兜帽阴影里那道褶子对着长街尽头的白光。白光照过来,在他纸脸上投下一片灰扑扑的影。他沉默了很长时间,长得像一整年。
“若无人接班,五百次中元为限。”
五百次。林渡脑子里嗡了一下。五百个中元节,五百年。他站在这里,一年一次,守到五百年。那时候他还活着吗?他算什么?活人?鬼?还是半人半鬼的一条影子?
“若有人接班,可交班。”灰袍人把第二根手指也收回去,两只手拢进袖中,“可交班,但得有人肯接。你替她补号,你欠的号谁替你还?找一个愿意替你站在这里的人。找得到,你走。找不到,你守。”
林渡抬起头,看向长街尽头。
奶奶还在白光边缘。她没有走,半边身子浸在白光里,半边身子对着长街。她在看他。隔着几百步,隔着层层叠叠的亡魂,隔着生与死的门槛,她在看他。灰白的脸,凹陷的眼窝,蓝布斜襟衫的领口磨得起了毛边。她看着他,嘴唇慢慢动了两下。
走。
声音没有传过来。可那一个字清清楚楚印进他脑子里。走。回家。别替我。三小时后门就关了,你回去,我过白光,投胎。干干净净。走。
白光开始暗了。
长街尽头那片光,原本是一整块白得刺眼的亮,现在从边缘开始暗,一格格地灭。最外面那一圈白先褪成灰,灰又褪成暗,暗又褪成雾。像有人在高处挂了一盏巨大的灯,正在一格一格地往下拧灯芯。白光每暗一格,长街就短一截,纸灯笼的光也跟着弱一分。亡魂的队伍走得更快了,碎纸钱落地就化,旧照片来不及被人踩就自己碎了。
“三小时后,门关。”灰袍人的声音从兜帽里飘出来,干枯平整,像旧纸在风里抖,“你留,还是走?”
奶奶的嘴唇又动了。
走。
林渡低下头,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的“补”字红得发烫,那道朱砂痕从“补”字旁边斜斜拖出来,像一笔没写完的“二”。手腕上那道红绳印还在,细细一圈,像被人系过什么又解开了。中指上的铜顶针早就没了,可指节上那圈铜绿色的印子还在,像一枚摘不掉的戒指。
他攥紧拳头,指节咔咔响。
“我……”
长街尽头的白光又暗了一格。奶奶的身影在白光边缘晃了一下,蓝布衫的一角被风吹起来,露出里面灰白的里衬。她还在看他。她在等他的回答。
纸灯笼的光又暗了一分。长街尽头,白光只剩最后一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