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袍人贴了上来。
那张没有五官的纸脸凑到林渡面前，近得几乎贴上他的鼻尖。裂缝里的寒气扑在他脸上，像从冰窖里吹出来的风。林渡本能地往后仰，可身后就是亡魂的队伍，退无可退。灰袍人就这么贴着他，一动不动，整整三秒。
名册自己翻开了。
厚厚一本摊在灰袍人掌上，泛黄的册页哗啦啦翻动，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着。纸页摩擦的声音又干又脆，在寂静的长街上格外刺耳。翻到某一页时，册子猛地停住，纸面平平整整摊在灰袍人手里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。
“你是替谁来排队的？”
灰袍人的嘴裂开一道缝，声音从那道缝里挤出来，干枯平整，像旧纸在风里抖。林渡盯着那张纸脸，喉咙发紧。他想起奶奶举号牌的样子，想起那三个空白的格子。他张了张嘴，嗓子眼干得发疼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：“林……林秀兰。我奶奶。”
灰袍人没有动。
可名册动了。那本册子在他手里猛地一颤，纸页哗啦啦往后翻，翻过几十页，又翻回来几页，像在找什么。最后停在一页上，纸面自动摊平。林渡低头看去，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，一行一行排列整齐，全是蝇头小楷，墨迹深浅不一。灰袍人的手指落在那页上，慢慢往下滑，在一行字上停住了。
林秀兰。甲子零一。
灰袍人的手指在那一行上停了很久。那只手苍白干瘦，指甲灰白，指腹按在纸面上，按得纸页微微凹陷。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那张纸脸上原本没有五官，可皱起眉来的时候，额头的纸面挤出一道道细密的褶子，像揉过的旧报纸。
“她的号还差三个。”
灰袍人抬起眼——如果那两道褶子算眼睛的话——盯着林渡。
“但你是活人，不能在这儿待太久。”
林渡感觉脑子里嗡了一下。差三个。甲子零一后面三格空白。他、他爸、他妈？他攥紧拳头，掌心的“补”字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抖。他往前凑了一步，声音发紧：“什么意思？什么叫我不能待太久？”
灰袍人合上了名册。
册子“啪”地合拢，封面上什么字也没有，灰扑扑的纸板像被水泡过又晒干。灰袍人把名册往胸前一收，动作快得像怕被谁抢走。可就在合拢的那一瞬，册子夹层里掉出一样东西。
一枚纸片，巴掌大小，轻飘飘的。
纸片落在青石板上，边缘薄得像蝉翼，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。林渡的目光被它吸住了，那纸片颜色发黄发脆，像从旧书里撕下来的一页，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字。他弯腰去捡——
“甲子零二”。
他的指尖刚要碰到纸片，纸面猛地蹿起一簇火苗。火苗是青色的，像鬼门初开时门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光。纸片在青火里蜷曲、发黑、碎裂，一瞬间就烧成了灰。灰烬往上飘，不落地，逆着风向长街深处飞去，像有人在那边吸了一口。
林渡的手僵在半空。
灰袍人低头看着那撮飞走的灰烬，纸脸上的褶子慢慢松开了。他把名册翻到另一页，用那支笔在册子上画了一道。笔尖划纸的声音又尖又涩，像指甲刮过黑板。
“甲子零二。”灰袍人重复了一遍，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，“你奶奶的号，原本是甲子零一。后面三个号，是留给后面三个人排的。可她的号被撕了，后面三格空了，按理说，她得等三个空号补上才能过。”
他把名册重新翻开，摊到林渡面前。奶奶那一行下面，果然有三道浅浅的压痕，像曾经写过字又被擦掉了。可第三格的位置，有一道新鲜的朱砂痕迹，歪歪扭扭，像是刚填上去的。
甲子零二。
“刚才那张纸片，就是这个号。”灰袍人合上册子，裂缝里的寒气喷出来，“号已经动了。有人把甲子零二塞进了她的册子里。活人入鬼门，替她补了一个空。”
林渡盯着那道朱砂痕，脑子里嗡嗡作响。他掌心的“补”字又开始烫了，烫得他五指张不开。奶奶说的“你差三个号”——她早就知道。她把他推出去，是因为他再往前走一步，那个“补”字就会把他钉在奶奶的位置上。
“谁填的？”他抬起头，声音哑得几乎失声。
灰袍人没有回答。他把名册往袖子里一收，兜帽往下压了压，那张纸脸重新藏进阴影里。然后他转过身，朝长街尽头那片白光走去，灰袍拖在地上，扫过青石板，没留下一丝痕迹。
走出几步，灰袍人停住了。
“活人替死人补号，补一个，欠一个。”他没有回头，声音从兜帽里飘出来，“你补了她一个号，你自己就少一个号。甲子零二已经烧了，下一个空号填给谁，你自己想。”
灰袍人的身影被白光吞没。
长街上纸灯笼的光忽然暗了一截，像被人拧小了灯芯。亡魂的队伍还在无声地走，碎纸钱、旧照片、断齿的梳子还在往地上掉。林渡站在原地，摊开手掌。
“补”字旁边，多了一道极细的朱砂痕，像一笔没写完的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