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从地上爬起来,掌心那个“补”字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。他不管了,攥紧拳头往队伍里冲,肩膀撞开一个又一个亡魂。那些灰白的身体被他撞得歪向一边,轻飘飘的,像纸扎的人偶。可更多亡魂从两侧合拢过来,肩膀抵着肩膀,胳膊挽着胳膊,一层叠着一层,像一堵会呼吸的墙。他们不说话,不看他,只是用身体把他往外挡。
“奶奶!我带你走!”
林渡的嗓子劈了。他一手扒住那个穿马褂的亡魂肩膀,指甲陷进冰凉的布里,另一手伸向队伍中间那个佝偻的蓝布背影。马褂亡魂慢慢转过头,空洞的眼窝对着他,没有嘴,也没有声音。可林渡分明感觉到一股力道从掌心传来,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推他。
奶奶转过身来。
她看着他,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纸灯笼昏黄的光。那张脸比刚才更远了,灰白得近乎透明,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。她摇了摇头,动作很慢,像脖子上的骨头锈住了。然后她抬起手里那块号牌,黑漆剥落的木牌在灯笼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“甲子零一”。后面三个格子空着。
林渡盯着那三个空格,木头颜色新得刺眼,像刚从一整块牌子上挖下来的。他喉咙发紧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:“谁撕的?”
奶奶不答。她的嘴唇闭着,嘴角往下抿成一条线。那只举号牌的手慢慢垂下来,手指却抬起来,枯瘦的食指伸向长街尽头。她的手臂抖得厉害,像举着千斤重的东西,可指尖的方向始终没偏——正对着长街深处那片白光。
林渡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
长街尽头,雾薄了一些。那片白光不再是模糊的光晕,里面有了轮廓。一张高案,案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,册页泛黄,边缘卷曲。一个人站在案后,灰袍垂地,兜帽压得很低,脸藏在阴影里。他手里握着一支笔,正在册子上勾画,动作不紧不慢,像在账房对账。
灰袍人忽然停下了笔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兜帽阴影里,两道目光穿过长街,穿过层层叠叠的亡魂,直直落在林渡身上。那目光像两根冰针,不重,可扎得准,扎得深。林渡感觉胸口一紧,呼吸都短了半截,掌心的烙印猛地一抽。
奶奶的手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。
冰凉的五指掐进肉里,力气大得惊人。她把他往后推,一步一步,硬生生把他从队伍边缘推了出去。林渡脚跟在青石板上踉跄,另一只手想抓住什么,只抓住了一把碎纸灰。奶奶嘴唇哆嗦着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轻得几乎听不见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——
“你差三个号。”
林渡愣住了。差三个号。甲子零一,后面三格空白。他、他父亲、他母亲?还是别的什么?他想问,可奶奶的手已经松开了。她转过身,佝偻的背影重新汇入亡魂的队伍,慢慢往前走,再没有回头。蓝布斜襟衫在灰白的队伍里晃了几下,混进成百上千个灰白的背影中,再也分不出来。
林渡站在队伍外,胸口堵得喘不上气。长街尽头的灰袍人还在看他。那两道目光穿过雾气,穿过灯笼光,一直钉在他身上。然后灰袍人低下头,继续在名册上勾画,似乎刚才那一眼只是随手翻了一页。
可就在林渡稍微松一口气的时候,一个声音贴着他后脑勺响起来。
“你是替谁来排队的?”
那声音干枯、平整,像旧纸在风里抖。林渡猛地转身,差点撞上一片灰袍。灰袍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,兜帽下那张脸终于露了出来——没有五官,整张脸像一张糊在骨头上的灰纸,纸面泛黄发皱,只有嘴的位置裂开一道缝,一开一合地动。
灰袍人手里那本名册合上了,封面上没有字。
“活人入鬼门,不能白入。”灰袍人的纸脸凑近他,裂缝里呼出的气冷得像冰,“你顶了谁的号,又替谁来排这个队?”
林渡攥紧拳头,掌心的“补”字烫得骨头都在响。他张了张嘴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身后长街上,亡魂的队伍还在无声地走,纸灯笼的光还在晃,奶奶的背影早就看不见了。
灰袍人把名册往他面前一递。
“想好了再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