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吞没一切。
林渡感觉自己在往下坠,又像被什么东西横着拖拽。那只苍白的手仍攥着他的手腕,五根枯瘦的手指像铁箍一样嵌进肉里,力道大得他骨头都在响。铜顶针在中指上烫得惊人,像烧红的铜圈在往骨头里钻。他本能地挣了一下,手腕上那只手猛地收紧,指甲划过他手背,留下三道火辣辣的红印,像被烙铁烫过。
“放开——”
声音刚出口就被什么东西吞掉了。四周的黑暗浓稠得像墨汁,他听不见自己的回声,连呼吸都像被压缩进了很小的空间。那只手拖着他往前,他脚不沾地,整个人在一条看不见的通道里滑行。脚下没有触感,四面八方都是湿冷的风,裹着纸灰的气味往他口鼻里灌。
他拼命扭过头。
身后极远处,有一道细细的亮线,像门缝里透出来的光。那是天井的方向,是老宅,是他刚刚蹲着烧纸的地方。那道亮线只有发丝那么细,越来越远,越来越暗。他看见亮线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晃动了一下,是王婶?他想喊,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亮线缩成一个光点,灭了。
王婶推开老宅大门时,天井里冷火盆歪倒在地,纸灰散了一地,有几片还在半空打着旋儿。她闻到一股浓烈的焦糊味,混着说不清的腥甜。火盆边上有两道浅浅的划痕,像有人被拖着往某个方向滑过。可天井就这么大,四面高墙,一扇门进出——人不见了。
“林渡?林渡!”王婶的声音在天井里撞来撞去,没人应。她走到火盆边,蹲下身摸了摸盆沿,烫的。纸灰里有一张没烧完的纸钱,边缘焦黑,上面似乎有字,可手一碰就碎成了灰。她的手指在灰烬里拨了拨,什么也没有了。王婶站起来,后背发凉,抬头看了看老宅二楼那排紧闭的木窗。有一扇窗似乎刚合上,窗缝里什么也看不见。
林渡被摔在青石板上。
那只苍白的手松开了。他整个人撞在地上,肩胛骨磕在石面,疼得眼前发黑。手腕上被攥过的地方肿了一圈,手背那三道红印鼓起来,像三条蠕动的红虫。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,嘴里呼出的白雾在面前凝成一小团,又慢慢散开。
他撑着地面抬起头。
前方是一条长街。青石板路笔直地伸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,两侧是一排排纸糊的灯笼,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,昏黄的光连成两条长长的光带。灯笼上似乎画着什么,可隔着雾气看不真切。长街两侧隐约有建筑的轮廓,模糊得像水墨在宣纸上洇开的影子,没有门窗,没有灯火,只剩下轮廓本身。
长街尽头,什么都没有。
林渡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中指上那枚铜顶针还在,可它正在发烫,烫得他掌心的皮肤发出细微的滋滋声,像烤肉贴在热铁上。他摊开手掌,掌心被顶针烙出一个清晰的圆印,边缘已经起泡发黑,中间泛着铜绿色,像一枚盖在肉里的印章。
他想把顶针拔下来。可铜圈死死咬住他的指节,纹丝不动。用力一拽,指关节像要被扯断,顶针却越箍越紧。
雾从长街深处涌过来,冷得刺骨。纸灯笼的光在雾里晃动,忽明忽暗,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灯笼背后眨动。林渡站起来,两条腿还在发抖。他想回头看看身后是什么,可脖子像被什么东西扳住了,只能往前看。
长街尽头传来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苍老而平,像一张干燥的旧纸在风里抖动:“活人入鬼门,只能补号。”
林渡浑身一僵。那声音不响,却贴着耳朵钻进来,像有人趴在他耳边说的。中指的铜顶针猛地一烫,掌心的烙印像被烧红的铁重新按了一下。他咬住牙没叫出来,额头上冷汗直冒。
长街两侧的纸灯笼同时晃了一下。雾里隐约出现了一个人影,灰蒙蒙的一团,佝偻着背,看不清脸。那影子在长街深处停了一瞬,然后慢慢退进雾里,消失在灯笼的光照不到的地方。
纸灯笼重新稳住,光又暗了几分。
林渡站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,掌心那个顶针烙印一下一下地跳着疼,像有什么活物在肉里拱。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——身后那道细细的光线已经灭了。天井、火盆、纸钱、王婶,全都在另一个世界。
顶针又跳了一下。
长街尽头,雾更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