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蹲在田边。
新芽从土缝里顶出来。暗金色的茎秆,从芽底往上,一息一寸。抽叶,拔节。芽心传出田祖的笑声。苍老的,干涩的,但比之前多了一丝暖意。笑声从芽心往叶面,从叶面往半空,从半空往暖日。阿蝗从田垄上跳过来。后腿一蹬,落在芽边上,复眼转了转,口器蹭了蹭叶面。小火从田垄上跑过来,蹲在芽根底下,尾巴在息壤面上扫了两下,暗红色的火苗从毛缝里渗出来,照在芽茎上。小满蹲在田垄边上,手里攥着炭和禾叶。他低头看芽,黑眼睛里的光很静。
林渡伸手摸手机形果。果子圆圆的,拳头大,表面光滑如镜,果面泛着灰白色的光。指尖碰到果面的瞬间,果面亮了。灰白色的光从果面涌出来,凝成一层光膜,覆在果面上。光里现出模糊的街道。灰蒙蒙的天,柏油路面,路两边立着楼,玻璃幕墙,四四方方的。一辆车。铁皮壳子,四个轮子,在街上跑。他盯着那片光膜看了两息。手指缩回来,掌纹里那道暗金色的痕跳了一下,和心跳同一个节奏。他开口,嗓子又干又涩。
“好像见过。”
阿禾从旁边凑过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果面,又抬头看他的脸。黑眼睛里的光很静。嗓子又干又涩。
“什么。”
林渡把手机形果从枝头摘下来。果入息壤了。从掌心往田垄,从田垄往息壤,从息壤往更深处。土面鼓起一个包,裂开一道缝,吐出一张卡。灰白色的,巴掌大,卡面上画着一座大农场。围墙,田,牛,车,楼。楼顶上浮着三个字。第二季。林渡捡起来翻到背面。背面浮出一行字。银色的,极细极密。
新田种。
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他把卡插在田头。卡面入土,碎石合拢,金光从土面涌出来。田面浮出一行字。金色的,笔画方正。
第二季。我在洪荒开农场。
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阿禾蹲在田垄边上,低头看田面上的字。她念出来了。嗓子又干又涩。
“第二季。我在洪荒开农场。”
她笑了。嘴角弯起来,扯出一个极浅的笑。眼泪从眼窝里滚下来,顺着颧骨往下淌,滴在息壤面上。暖日眨了一下。从果面往天缝,从天缝往星空。白光暗了一瞬,暖光又亮了。天光跟着一明一暗,像一只合拢又睁开的眼睛。林渡站在田头。他攥着掌心里的息壤核心,偏头看阿禾。嗓子又干又涩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开农场。”
三族欢呼了。从田头往城口,从城口往广场。巫族、妖族、人族,黑压压一片。有人唱插秧歌,有人唱收割谣,有人唱打谷调。谣声从地面往半空,从半空往暖日,被青禾果一口一口吸进去。小火追阿蝗了。从田垄这头追到那头,从那头追回这头。阿蝗后腿一蹬,跳上手机形树。复眼转了转,翅鞘震开,口器张了张,发出一声又尖又细的鸣叫。小火蹲在树根底下,尾巴在息壤面上扫了两下。
新芽里田祖笑声再响了。从芽心往叶面,从叶面往半空,从半空往暖日。笑声从地面往半空,从半空往星空。笑声里夹着那个陌生的女声。又轻又脆,像铃铛撞在石头上。
“林渡。下一季种什么。”
树顶手机形果裂开了。从果面正中往两边,从两边往边缘。裂缝从一道裂成三道,从三道裂成蛛网。碎渣从果面弹出来,落在息壤面上。碎渣里掉出一枚种子。灰白色的,圆圆的,指甲盖大小。表面泛着暗银色的光,种皮上浮着细密的纹路。纹路从种心往种边辐射,在种面上绞成一行极小的字。林渡从土面上捡起来,托在掌心里。种子入手微凉,表面光滑如镜。他低头看种面上的字。银色的,极细极密。
信号。
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他把种子按进金土里。土面翻涌,碎石合拢,金光从土面涌出来。息壤发光了。从田心往田垄,从田垄往田面,从田面往穹顶。黑土从地底翻上来,金光从土面涌出来,凝成一个光团。光团散开,吐出一张卡。灰白色的,巴掌大,卡面上画着一枚种子,种面上浮着信号纹路。新田种卡。林渡捡起来翻到背面。背面浮出一行字。银色的,极细极密。
种信号。收农场。
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暖日旁第二日影又眨了。从暖日的果面往天缝,从天缝往星空。影从暖日后面拱出来,从米粒大拱到拇指大,从拇指大拱到拳头大。乳白色的光从影面倾泻下来,落在田垄上,落在稻穗上,落在万人肩上。林渡站在田头,掌心里的息壤核心跳着,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,和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。阿禾站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青禾穗。小满蹲在田垄边上,手里攥着炭和禾叶。青岚、胡月、田二围在旁边。小火蹲在树根底下,尾巴在息壤面上扫了两下。阿蝗蹲在手机形树上,复眼转了转。三族的难民从田头往城口,从城口往广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