蹇卦（䷦）下艮（☶）上坎（☵）。艮为山，坎为水。山上有水，山路本来就难行，又加上水的阻碍，更是寸步难行。这就是“蹇”，艰难之象。
蹇卦紧接睽卦之后。《序卦传》说：“乖必有难，故受之以蹇。”乖离之后，必然遭遇艰难。蹇卦所讨论的，是如何在面对艰难时做出正确的选择。
艮为止，坎为陷。内止外陷，意味着内在有定力，外在有险阻。蹇卦的处境是：前方是坎（险），后方是艮（止），进退两难。但蹇卦的智慧恰恰在于：在进退两难中，找到第三条路。雅斯贝尔斯所说的“极限处境”，正是蹇卦所描绘的：常规的路都不通了，人被迫面对最根本的选择。此时的选择，往往最能显现一个人的本质。
蹇卦卦辞为：利西南，不利东北。利见大人，贞吉。
“利西南，不利东北”，在蹇难之时，往西南方有利，往东北方不利。在后天八卦中，西南为坤位（顺、平），东北为艮位（止、阻）。这个方位判断的深层含义是：在困难时，选择阻力最小的方向。“利见大人”，宜于见大人。困境中需要智者的指引和帮助。“贞吉”，守正则吉。无论处境多难，“贞”是不可放弃的底线。
李白在《行路难》中写道：“欲渡黄河冰塞川，将登太行雪满山。”这是“蹇”的极致：想渡河，河被冰封；想登山，山被雪覆。但李白的回答是：“长风破浪会有时，直挂云帆济沧海。”蹇卦的“利西南”正是这种转向的智慧：此路不通，便寻他路；此山难登，便渡海而行。
初六：往蹇，来誉。
“往蹇”，前往则艰难。“来誉”，回来则获得赞誉。初六处蹇卦之初，力量不足，不宜冒进。它选择“来”，退回来，结果获得了“誉”。这一爻的智慧在于：在困难面前，审时度势的退让，不是耻辱，而是智慧。明知不可为而不为，比盲目前进更值得尊敬。
六二：王臣蹇蹇，匪躬之故。
“王臣蹇蹇”，王臣在艰难中苦苦支撑。六二居中得正，与九五正应。它“蹇蹇”，历尽艰辛，不是“躬之故”（为了自己），而是为了“王”（大局）。这一爻的智慧在于：有些艰难是为了更高的目标而承受的。当人为了超出自我的价值而承担苦难时，苦难就有了意义。屈原的“长太息以掩涕兮，哀民生之多艰”，正是“王臣蹇蹇”的精神。
九三：往蹇，来反。
“往蹇”，前往则艰难。“来反”，回来则回到原位。九三以阳居阳位，力量充足，但前方的坎险太深，不宜硬闯。它选择“来反”，退回来，重新部署。这一爻的智慧在于：在困难面前的“反”，不是放弃，而是重来。回到原点，换一种方式，重新出发。
六四：往蹇，来连。
“往蹇”，前往则艰难。“来连”，回来则与同伴相连。六四以阴居阴位，选择退回来与九三（同伴）联合。这一爻的智慧在于：面对困难时，团结比单打独斗更重要。“来连”的“连”，是在困境中最宝贵的资源。
九五：大蹇，朋来。
“大蹇”，最艰难的处境。九五居中得正，但处在坎卦的核心位置，面对的是“大蹇”。“朋来”，朋友们来了。这一爻的智慧在于：在最艰难的时刻，真正的朋友会来。不因你身处困境而远离你的人，才是真正的“朋”。
上六：往蹇，来硕，吉。利见大人。
“往蹇”，前往则艰难。“来硕”，回来则收获巨大。上六处蹇卦之极，终于明白：眼前的困难已经不可能硬闯了。它选择“来”，彻底退回来，结果“硕”，收获巨大。“利见大人”，宜于见大人。这一爻的智慧在于：有时候，最大的进步恰恰来自彻底的退让。当“往”已经不可能，回头反而能看到新的天地。王维在《终南别业》中写“行到水穷处，坐看云起时”，正是“往蹇来硕”的境界：走到尽头了，坐下来，反而看见了更美的风景。
蹇卦的核心智慧可以概括为：知难而退，退中求通。
蹇卦的六爻，几乎全是“往蹇”，向前走都困难。但每一爻都给出了“来”的智慧：来誉、来反、来连、来硕。这些“来”不是逃避，而是在艰难面前保持清醒，选择当时最为可行的方向。因此，蹇卦揭示的是“困境中的自由”。当所有的“往”都被堵死时，人仍然有“来”的自由。这种自由是消极的（不是“我可以做什么”，而是“我还可以选择不做什么”），但恰恰是这种消极的自由，常常是走出困境的起点。加缪说“反抗”是人面对荒诞的自由，而蹇卦的“来”，正是这种“反抗”的一种形式，即在不可能中，选择可能。
红军长征，是蹇卦“知难而退，退中求通”的历史壮举。第五次反“围剿”失败后，红军被迫离开中央苏区，开始长征。从表面看，这是“往蹇来反”，正面硬拼已经不可能，只能“来”，撤离。但长征不是单纯的撤退，而是在“蹇”中寻找新的“通”：转战万里，最终在陕北建立了新的根据地。遵义会议之后，毛泽东重新掌握了军事指挥权，这就是“利见大人”，在最艰难的时刻，找到了正确的领路人。长征的胜利证明：“来”不是终点，而是新起点的开始。
蹇卦告诉我们：面对困难时，“退”是一种重要的选择。在这个崇尚“永不放弃”的时代，蹇卦提醒我们：有智慧的放弃，比盲目的坚持更有价值。“往蹇来硕”的智慧告诉我们：此路不通，换条路；此门不开，换扇窗。它也提醒我们：困境中最需要的是“朋”。“大蹇朋来”的智慧告诉我们：在最艰难的时刻，真诚的朋友是最大的财富。平时要积累真诚的关系，困难时才会有人“来”。
它还教导我们：困境中要寻找“大人”的指引。“利见大人”不是迷信权威，而是向有经验、有智慧的人学习。站在巨人的肩膀上，可以少走很多弯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