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坐在田垄边上。
后背抵着母种树干,粗布衫前襟沾着泥和碎草屑。回家卡搁在膝盖上,金色的卡面朝上,“回家”两个字在暖日的光里泛着微光。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。掌心里的息壤核心跳着,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卡面亮了。从卡边往卡心,从卡心往“回家”两个字。金色的光从刻痕里涌出来,凝成一层光膜,覆在卡面上。光里现出现代的高楼。四四方方的,玻璃幕墙,一排排窗户。电梯上上下下。手机亮着光,手指在屏幕上划。超市里一排排货架,袋装米,瓶装水。他盯着那些画面看了两息。卡面又亮了。从卡心往卡边,从卡边往卡沿。金光灭了,暗金色的光涌出来。光里现出洪荒的田。稻穗从田垄这头长到那头,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,霜光从穗缝里渗出来。暖日悬在天幕正中,温润的光从果面倾泻下来。阿禾站在田垄那头,怀里抱着一把青禾穗,草帽歪在脑后。画面从卡面上轮流转。高楼、田、高楼、田。
阿禾站在远处。田垄那头,灶台旁边。她手里端着一碗饭。金米粒熬的粥,稠稠的,泛着淡金色的光。她没走过来。就站在那里。草帽摘了,头发散在肩上,脖颈上的掐痕淡了一层。她站了一夜。碗里的粥从热变温,从温变凉,从凉变硬。她没放下。
阿蝗从田垄上跳过来。后腿一蹬,落在回家卡面上,口器咬住卡边,用力一扯。卡面从边缘裂开一道缝,从一道裂成三道。碎渣从卡面弹出来,落在息壤面上,被黑土一口一口吞进去。它又咬一口,又扯一下。卡面上的裂缝从三道裂成五道,从五道裂成蛛网。林渡伸手把它从卡面上拿下来。虫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,口器张了张,发出一声又尖又细的鸣叫。
小满从田垄那头跑过来。他光着脚跑得很快,脚底板踩在碎石上,硌出几道血印子。他跑到林渡面前,蹲下来。黑眼睛里的光很静。嗓子又软又细。
“田祖说。家是种出来的。”
林渡偏头看田。灵田空间从田心往螺身,从螺身往螺尾,从螺尾往螺口。金土从田心往四面八方,黑土从地底翻上来,把整座空间铺成一片暗金色。稻穗从田垄这头长到那头,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,霜光从穗缝里渗出来。田面浮出一行字。金色的,笔画方正。
四季禾。
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他抬手摸心口。掌纹贴着粗布衫,贴着皮肉,贴着黑禾根断口。根须在心肌里跳着,和心跳同一个节奏。他闭上眼。脑中现出东西。高楼、手机、超市、车。模糊的,断断续续的。画面从边缘开始碎,从边缘往中心,从中心往深处。碎了。高楼碎了,手机碎了,超市碎了。只剩田。稻穗从田垄这头长到那头。暖日悬在天幕正中。阿禾站在田垄那头,怀里抱着一把青禾穗,草帽歪在脑后。他睁开眼。
天亮了。暖日从果面往天缝,从半空往地面。光从田垄这头照到那头,照在稻穗上,照在息壤面上,照在他脸上。阿禾站在远处。她开口了。嗓子又干又涩。
“吃饭。”
林渡低头看回家卡。卡面上的裂缝从五道裂成十道。卡面正中浮出一行字。银色的,极细极密。
一次。
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他把卡攥在掌心里,撑着息壤面站起来。膝盖晃了一下,站稳了。他往前走。从田垄往田心,从田心往田头。阿禾从远处跑过来。她手里端着那碗粥,金米粒熬的,稠稠的,泛着淡金色的光。她跑到他面前,手一松。碗从指缝间滑下去,落在息壤面上,碎了。粥水从碎碗里淌出来,金米粒滚了一地。她蹲下来,伸手去捡。手指碰到米粒的瞬间,回家卡从他掌心里发光了。从卡面往半空,从半空往暖日。金色的光从卡面涌出来,凝成一层光膜,覆在田垄上,覆在稻穗上,覆在万人肩上。光罩田了。从田心往螺身,从螺身往螺尾,从螺尾往螺口。光从地面往半空,从半空往穹顶,把整座灵田空间照成一片温润的亮。林渡把回家卡举高了。掌心里的息壤核心跳着,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阿禾蹲在地上,手撑着息壤面,仰着脸看他。黑眼睛里的光又硬又急。小火从田垄上跑过来,蹲在他脚边,尾巴在息壤面上扫了两下。阿蝗从小火背上跳下来,后腿一蹬,落在田垄边上,翅鞘震开。小满蹲在田垄另一头,黑眼睛里的光很静。暖日悬在天幕正中,温润的光从果面倾泻下来,落在田垄上,落在稻穗上,落在阿禾的泪痕上。农城从城东往城西,从城南往城北。城墙从五丈高长到七丈高。暖日稳了。赤阳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