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蹲在田垄边上,把回家卡攥在掌心里。
金色的卡面,巴掌大,卡面上写着一个字。回家。笔画方正,刻痕里渗着暗金色的光。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息。掌纹贴着卡面,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,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他摸了一下卡面。手指碰到卡面的瞬间,脑子里闪过东西。模糊的,断断续续的。一条街。灰蒙蒙的天,柏油路面,路两边立着楼,玻璃幕墙,四四方方的。一辆车。铁皮壳子,四个轮子,在街上跑。一只手。握着手机,巴掌大的,亮着光,手指在屏幕上划。他缩回手。手在抖。从指尖往腕骨,从腕骨往小臂。掌纹里那道暗金色的痕跳着,和心跳同一个节奏。
阿禾蹲在他旁边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卡,又抬头看他的脸。黑眼睛里的光沉了沉。嗓子又干又涩。
“你要走。”
林渡没答。他把回家卡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。三族从田垄那头围过来。巫族从坛东走过来,黑袍火纹。妖族从坛西走过来,短甲鳞纹。人族从坛南走过来,粗布禾纹。黑压压一片,从田垄排到城口,从城口排到广场。没人说话,但眼睛都盯着他掌心里的卡。小满从田垄那头跑过来。他光着脚跑到林渡面前,蹲下来,铺着一片干禾叶,手里攥着炭。炭笔在叶面上画。一座城,四四方方的,从城东往城西,从城南往城北。城墙从一丈高画到三丈高。城门从东往西,从南往北。城里画田,方方正正的,一格一格。田里画稻穗,稻穗旁边画人。人手里攥着锄头,脚踩在息壤面上。他画完了,把禾叶举起来给林渡看。黑眼睛里的光很静。
田祖最后的声音响起来了。从田心往田垄,从田垄往田面。那个苍老的、干涩的、像石头从地底往上挤出来的声音,从息壤深处传上来。
“用卡可回现代。田留给你。”
声音散了。回家卡从掌心里发光了。从卡面往半空,从半空往暖日。金色的光从卡面涌出来,凝成一层光膜,覆在田垄上,覆在稻穗上,覆在万人肩上。光膜从卡面往半空铺开,从半空往穹顶。光里现出一条街。灰蒙蒙的天,柏油路面,路两边立着楼,玻璃幕墙,四四方方的。一辆车。铁皮壳子,四个轮子,在街上跑。一只手。握着手机,巴掌大的,亮着光,手指在屏幕上划。林渡伸手去摸。手指碰到光膜,穿过去了。从指尖往掌根,从掌根往腕骨。掌纹里空的。什么都没碰到。他缩回手,低头看卡面。卡面上的“回家”两个字还在,笔画方正,刻痕里渗着暗金色的光。阿蝗从田垄上跳过来。后腿一蹬,落在卡面上,口器咬住卡边,用力一扯。卡面纹丝不动。它又咬一口,又扯一下。卡面连个白印都没留下。
林渡蹲在田垄边上。他把回家卡攥在掌心里,翻到背面。背面浮出一行字。银色的,极细极密。
一次。
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他把卡攥紧,指节发白。偏头看阿禾。阿禾蹲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青禾穗,眼泪从颧骨上滚下来。她看见他看她,站起来。转身往田垄那头走。步子很慢,但没回头。林渡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息。掌心里的回家卡烫了他一下。从掌心往腕骨,从腕骨往小臂,热意顺着血管往上爬。他握紧了卡。小火从田垄上跑过来,蹲在他脚边,尾巴在息壤面上扫了两下。阿蝗从小火背上跳下来,后腿一蹬,落在田垄边上,翅鞘震开,复眼朝着阿禾的方向张了张。小满蹲在田垄另一头,黑眼睛里的光很静。他低头看手里的禾叶,炭笔线条还在。城,田,人,锄头。暖日悬在天幕正中,温润的光从果面倾泻下来,落在田垄上,落在稻穗上,落在阿禾的背上。农城从城东往城西,从城南往城北。城墙从五丈高长到七丈高。暖日稳了。赤阳熄了。田垄里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,霜光从穗缝里渗出来。林渡攥着回家卡蹲在田垄边上,掌心的金色纹路跳着,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,和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。天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