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把镜尘的碎光埋进土里。
从怀里摸出来的,灰白色的,指甲盖大的,碎成三片的镜屑。他蹲在田垄边上,手指刨开金土,把碎屑按进去,覆上薄土。土面翻涌,碎石合拢,金光从土面涌出来。禾苗从土缝里顶出来。灰白色的茎秆,从芽底往上,一息一寸,抽叶,拔节。叶片展开,圆形的,叶面光滑如镜。镜禾。叶面上浮着纹路,从叶心往叶缘辐射,在叶面上绞成一层光膜。林渡站起来,低头看镜禾。叶面上映出他的脸。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下巴一道浅疤。叶面里的脸在动。光从叶心往叶缘,从叶缘往叶尖。光照在他脸上,从颧骨往眼窝,从眼窝往下巴。善现光,恶现影。
壮汉从田垄那头走过来了。他蹲在镜禾前面,低头看叶面。叶面里映出他的脸。颧骨上刺着一条青色的蛇纹,眼窝深陷,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。叶面里的脸在动。暗灰色的影从叶心往叶缘,从叶缘往叶尖。影从他脸上浮出来,从颧骨往眼窝,从眼窝往下巴。黑影。他缩回手,退了一步。又退了一步。他跪下来。膝盖磕在息壤面上,肩膀塌成一团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乳白色的,薄薄的,指甲盖大小。白阳玉牌。他把玉牌搁在田垄边上,头低下去。嗓子又干又哑。
“我藏了。”
三族排队照镜禾了。从田垄这头往那头,从田心往田埂。有人照出光,从叶面往半空,从半空往暖日。光罩在他身上,暖融融的。有人照出影,从叶面往土里,从土里往更深处。影缠在他脚上,冷冰冰的。善者得粮。阿禾从粮仓前面走过来,把金米粒一勺一勺舀进碗里,一碗一碗递出去。恶者种刺禾。壮汉从田垄边上站起来,走到田心,把刺禾种按进土里。刺禾从土缝里顶出来。灰白色的茎秆,叶片狭长,叶缘上生着一排倒刺。刺尖泛着暗红色的光。粮市秩序稳了。从东柱往西柱,从西柱往南柱。没人抢,没人挤。有人拿粮票换米,有人拿荒晶换面,有人拿兽皮换盐。
林渡蹲在田垄边上。他把镜禾从土里拔出来,攥在掌心里。镜禾入息壤了。从田垄往田心,从田心往息壤,从息壤往更深处。土面鼓起一个包,裂开一道缝,吐出一张卡。灰白色的,巴掌大,卡面上画着一株镜禾,叶面泛着光。良心卡。林渡捡起来翻到背面。背面浮出一行字。银色的,极细极密。照人先照己。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他把卡收进怀里,贴着胸口,和息壤核心、母种引、天道债种叠在一起。
镜禾照田了。从田垄这头往那头,从那头往田心。叶面上的光从叶心往叶缘,从叶缘往叶尖。光照在稻穗上,照在田垄上,照在息壤面上。田里有一个黑影。从田心往半空,从半空往暖日。影站在田心正中,粗布衫,赤脚,颧骨高耸,下巴一道疤。和林渡一样。林渡摸心口。掌纹贴着粗布衫,贴着皮肉,贴着黑禾根断口。根须在心肌里跳着,和心跳同一个节奏。他盯着田心里的黑影看了两息。黑影在动。从田心往田垄,从田垄往他脚边。影站在他面前,和他面对面。两张脸,一样的颧骨,一样的下巴,一样的疤。黑影开口了。嗓子又沉又涩,像石头从地底往上挤出来的。
“我是你前世的债。”
黑影入土了。从脚底往地底,从地底往更深处。土面从黑影落点往两边,从两边往中心。裂缝从一道裂成三道,从三道裂成蛛网。碎石从缝里崩出来,黑土从地底翻上来。阿禾从田垄那头冲过来。她一把拉住林渡的手腕,手指冰凉,掐在腕骨上,力道大得他皮肤发白。她仰着脸看他,黑眼睛里的光又硬又急。
“别跳。”
林渡低头看裂缝。从田垄往地底,从地底往更深处。裂缝深处透出光。灰白色的,半透明的,从地底往上,从裂缝口往田面。光从裂缝里涌出来,凝成一座庙。方方正正的庙宇,灰白色的石瓦屋顶,檐角挂着生锈的铁铃。田官庙。庙门敞着,门槛上没有人。庙里深处,一个虚影浮出来。苍老的,枯瘦的,胡须拖到胸前,白发散在肩上。田祖。他坐在庙里深处,浑浊的眼珠盯着林渡,嘴唇翕动着,声音从庙门深处传出来。又沉又涩。
“种人者。人种你。”
林渡站在裂缝边上。他掌心里的息壤核心跳着,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暖日悬在天幕正中,温润的光从果面倾泻下来,落在裂缝口,落在田官庙的屋顶上,落在田垄里稻穗上。阿禾攥着他的手腕,手指冰凉,掐在腕骨上。小火从田垄上跑过来,蹲在他脚边,尾巴在息壤面上扫了两下。阿蝗从田垄上跳过来,落在小火背上,后腿绷紧,复眼朝着裂缝深处张了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