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里钻出一只小狗。
红毛的,巴掌大,耳朵尖尖的,尾巴短短的,从火苗里拱出来,落在田垄边上。它抖了抖毛,火星从毛缝里溅出来,落在息壤面上,被黑土一口一口吞进去。它跑到林渡脚边,口器咬住他的裤腿,扎进去。阿蝗从田垄上弹起来。后腿一蹬,落在小狗背上,口器咬住它的耳朵。小狗甩头,尾巴一甩,暗红色的火苗从尾巴尖上窜出来,烧在阿蝗翅鞘上。阿蝗翅鞘焦了一小块,从背上跳开,退了三步,复眼盯着小狗,翅鞘震开,发出一声又尖又细的鸣叫。
林渡蹲下来。他低头看小狗。红毛,尖耳,短尾,毛缝里渗着暗红色的光。暗红色的光从毛缝里涌出来,和焱屠残魂的暗红光一模一样。他伸手摸了一下狗头。毛面滚烫,掌心贴上去,暗红色的光从毛缝里渗进掌纹里。他缩回手,小狗抬头看他,黑眼睛里的光散了散,又聚了。它低下头,趴在他脚边,尾巴在息壤面上扫了两下。他开口,嗓子又干又涩。
“小火。”
小火从地上爬起来,后腿一蹬,落在田垄上。它追虫了。从田垄这头往那头,从稻垄间往田埂上。它口器咬住藏在土缝里的虫子,嚼了两下,咽了。暗红色的火苗从口器边缘窜出来,烧在虫壳上,虫壳焦了,稻叶没伤。它追第二只虫,又咬,又咽。火苗从口器边缘窜出来,烧在虫壳上,稻叶还是没伤。三族蹲在田垄边上,有人往后缩了缩,有人退了一步。阿禾从田垄那头走过来。她蹲在小火旁边,从怀里摸出一块青禾饼,焦黄的,还带着余温。她把饼递过去。小火低头嗅了嗅,口器咬住饼边,嚼了两下,咽了。尾巴在息壤面上扫了两下,又扫了两下。
小火刨土了。从田垄边上往田心,从田心往田底。前爪刨在息壤面上,碎石从爪缝里崩出来,黑土从地底翻上来。它刨了三尺深,爪尖碰到硬物。灰白色的,巴掌大,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。火印残片。它把残片从土里拱出来,口器叼住,跳上田垄,放在林渡脚背上。残片入息壤了。从田垄往田心,从田心往息壤,从息壤往更深处。土面鼓起一个包,裂开一道缝,吐出一张卡。暗红色的,巴掌大,卡面上画着一只小狗,红毛,尖耳,短尾。守田卡。林渡捡起来翻到背面。背面浮出一行字。银色的,极细极密。守田一夜,虫不近。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他把卡收进怀里,贴着胸口,和息壤核心、母种引、天道债种叠在一起。
小火守田了。从田垄这头往那头,从那头走回这头。它夜巡。暗红色的火苗从毛缝里渗出来,照在稻垄上,照在田埂上,照在息壤面上。阿蝗从田垄上跳过来,后腿一蹬,落在它背上。两只守田。小火走,阿蝗趴在背上,复眼转了转,从田垄这头扫到那头,从那头扫回这头。虫不敢近了。从田垄边上往田心,从田心往田底。藏在土缝里的虫,从土缝里拱出来,又缩回去。
小火刨出的火印残片拼成“焱”字了。从田垄往半空,从半空往暖日。灰白色的残片从土面上浮起来,从一片拼到两片,从两片拼到三片。拼成一个字。焱。字从残片缝里浮出来,暗红色的,笔画方正。字入林渡手了。从掌纹往腕骨,从腕骨往小臂,热意顺着血管往上爬。黑禾根跳了。从心口往胸腔,从胸腔往肋骨。根须从皮肉里拱出来,缠住核心,缠住胸口。疼。从掌心往腕骨,从腕骨往小臂。他弯下腰,膝盖磕在息壤面上,嘴里含着一口血沫没吐出来。小火从田垄上跑过来。它蹲在他面前,舌头伸出来,舔他的手。从指根往指尖,从指尖往掌心。暗红色的光从舌头表面渗出来,覆在掌纹上,覆在黑禾根断口上。根须从皮肉里缩回去,缩进心肌里。疼钝了。他撑着息壤面站起来,掌心里的金色纹路跳着,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小火蹲在他脚边,红毛在暖日的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阿蝗从田垄上跳过来,落在小火背上,后腿绷紧。暖日悬在天幕正中,温润的光从果面倾泻下来,落在田垄上,落在稻穗上,落在小火的红毛上。农城从城东往城西,从城南往城北。城墙从五丈高长到七丈高。暖日稳了。赤阳熄了。田垄里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,霜光从穗缝里渗出来。小火蹲在田垄上,尾巴在息壤面上扫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