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蝗站在粮仓顶上。
灰绿色的壳面在暖日的光里泛着微光,翅鞘震开,后腿绷紧,复眼转了转,从粮仓顶上扫过整座农城。小阿蝗从粮仓底下列队爬上来了。灰绿色的,一只接一只,从粮仓东面爬到粮仓顶上,排在阿蝗两边。一排、两排、十排。从粮仓顶往四面八方,从粮仓往广场,从广场往城口。三族跪在粮仓底下。巫族从坛东跪下来,黑袍火纹。妖族从坛西跪下来,短甲鳞纹。人族从坛南跪下来,粗布禾纹。领头的巫族老汉第一个开口,嗓子又干又哑。
“除虫圣兽。”
后面的人跟着喊。三族混在一起,声音参差不齐,但每个字都落在息壤面上。阿蝗从粮仓顶上跳下来。后腿一蹬,落在粮仓门口,口器咬住最近那袋粮的袋口,嚼了两下,咽了。粮袋里藏着虫。灰白色的,指甲盖大的,从粮粒缝里往外拱。阿蝗一只一只咬,一只一只咽。从粮仓这头吃到那头,从那头吃回这头。小阿蝗和大阿蝗跟着跳下来,三只蝗虫在粮仓里吃虫。粮仓从东面往西面,从西面往南面。虫吃光了。从粮粒缝里,从袋口上,从仓底角落里。粮仓里一只虫都没了。阿蝗蹲在粮仓正中,肚子鼓着,壳面撑得透亮,灰绿色的光从壳底渗出来。尾部一翘,吐出一枚荒晶。黑沉沉的,崩口处金纹闪亮,落在粮仓地面上。
三族送青禾饼了。从粮仓门口往东柱,从东柱往西柱,从西柱往南柱。有人端着碗,碗里搁着青禾饼。有人拎着篮,篮里码着青禾饼。有人捧着盘,盘里摆着青禾饼。阿蝗从粮仓门口跳出来,后腿一蹬,落在最近的碗沿上,口器张了张。它没吃。又跳第二碗,又跳第三碗。它跳下神坛了。从粮仓门口往田垄,从田垄往田区,从田区往田心。它钻进田里,后腿一蹬,落在稻垄上,口器咬住藏在土缝里的虫子,嚼了两下,咽了。它在田里打了个滚。从稻垄这头滚到那头,从那头滚回这头。壳面沾满了泥和碎草屑。它跳起来,后腿一蹬,落在田垄边上,口器张了张。
林渡站在田垄那头。他笑了。嘴角弯起来,扯出一个极浅的笑。嗓子又干又涩。
“神不干了。”
阿禾从田垄那头走过来。她怀里抱着一把青禾穗,蹲在田垄边上,低头看了一眼泥里打滚的阿蝗,嘴角也弯了。嗓子又干又涩。
“它本来就叫阿蝗。”
阿蝗从田垄上跳过来。后腿一蹬,落在林渡脚背上,口器里叼着一样东西。灰绿色的,巴掌大,卡面上画着一只蝗虫,灰绿色的,后腿绷紧。虫神卡。它把卡放在林渡脚背上,后腿蹭了蹭翅鞘,退到一边。林渡弯腰捡起来。卡面入手微温,翻到背面。背面浮出一行字。银色的,极细极密。
想回田。
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他把卡收进怀里,贴着胸口,和息壤核心、母种引、天道债种叠在一起。
阿蝗领着小阿蝗除草了。从田区这头往那头,从螺心往螺身,从螺身往螺尾。阿蝗在前面,口器咬住最近那株灰灰菜,嚼了两下,咽了。小阿蝗在后面,一只接一只,咬住灰灰菜,咽了。从田垄这头到那头,从稻垄间到田埂上。虫草清光了。从田区往粮市,从粮市往广场。田垄里只剩稻苗,灰绿色的,从芽底往上,一息一寸。小火从火堆里钻出来了。灰白色的,半透明的,从火苗里钻出来,落在田垄边上。它爬到阿蝗后面,口器张了张。阿蝗后腿一蹬,跳上林渡肩膀。小火追到林渡脚边,口器咬住他的裤腿,扎进去。林渡低头看了一眼。小火松开嘴,退到一边,钻进土里。
虫神卡发光了。从林渡怀里,从卡面往半空,从半空往城口。灰绿色的光从卡面涌出来,凝成一束,射向城口外面。从城口往山坳,从山坳往地底,从地底往镜狱底。阿蝗从林渡肩膀上跳起来。后腿一蹬,落在田垄边上,翅鞘震开,复眼朝镜狱方向转了转。它口器张了张,发出一声又尖又细的鸣叫。
“镜尘残片在动。”
林渡攥着虫神卡站在田垄边上。卡面上的蝗虫纹路从正中裂开一道缝,从一道裂成三道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卡面,又抬头看了一眼镜狱方向。从城口往山坳,从山坳往地底,从地底往更深处。暗灰色的光从地缝里渗出来,一明一暗。他攥着锈刀站在田垄边上,掌心的金色纹路跳着,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暖日悬在天幕正中,温润的光从果面倾泻下来,落在田垄上,落在稻穗上,落在阿蝗的绿壳上。农城从城东往城西,从城南往城北。城墙从三丈高长到五丈高,从五丈高长到七丈高。城门从东往西,从南往北。暖日稳了。赤阳熄了。田垄里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,霜光从穗缝里渗出来。阿蝗蹲在田垄上,后腿绷紧,复眼朝着镜狱方向张了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