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站在田边。
他光着脚踩在息壤面上,粗布衫短了一截,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,细细的,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跳着。他闭着眼,嘴唇翕动着。从嘴里挤出来的声音,又沉又涩,不像一个小孩的嗓子,像石头从地底往上挤出来的。
“种因果。收良心。”
三族跪拜了。巫族从坛东跪下来,黑袍火纹,骨刀搁在膝上。妖族从坛西跪下来,短甲鳞纹,爪子从甲缝里伸出来。人族从坛南跪下来,粗布禾纹,锄头和连弩搁在脚边。黑压压一片,从田边跪到城口,从城口跪到广场。额头此起彼伏地砸在息壤面上,闷响连成一片。林渡站在田垄边上。他低头看小满,掌心里的息壤核心跳着,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他从田垄上拔了一把青禾穗,走到小满面前,把穗子递过去。
“田祖传声人。”
小满接过来,穗子入手,金黄色的光从穗缝里涌出来。他睁开眼,黑眼睛里的光很静。他蹲在田垄边上,把青禾穗分给三族。他教他们刨坑,埋种,覆土,浇水。种善得粮,种恶得刺。有人种善禾,果子从穗壳里滚出来,圆圆的,泛着微光。有人种恶禾,叶片上生出倒刺,刺尖泛着暗红色的光。三族蹲在田垄边上,跟着学。
小满忽然捂住了耳朵。他的身体缩了一下,从蹲着变成跪着,膝盖磕在息壤面上。他闭着眼,嘴唇哆嗦着,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。念了三息,他睁开眼,黑眼睛里的光变了。不是田祖的声音。一个陌生的女声,从土里传上来。又轻又脆,像铃铛撞在石头上。
“农场该升级了。”
小满蹲在田垄边上。他面前铺着一片干禾叶,手里攥着炭。炭笔在叶面上画。先画一圈围墙,四四方方的,从城东往城西,从城西往城南。再画门,东门朝暖日,西门朝山坳,南门朝河,北门朝矿道。围墙里面画田,方方正正的,一格一格。田里画稻穗,稻穗旁边画牛,画车,画楼。楼是四四方方的,三层高,窗户一排一排。车是铁皮壳子,四个轮子,在田埂上跑。牛是灰白色的,角弯弯的,在田里拉犁。他画完了,把禾叶举起来给阿禾看。阿禾蹲下来,低头看了一眼图。她看了两息,摇了摇头。嗓子又干又涩。
“看不懂。”
林渡从田垄那头走过来。他蹲在田垄边上,低头看图。图上的楼,四四方方的,窗户一排一排。图上的车,铁皮壳子,四个轮子。他盯着看了两息。脑子里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但手伸过去了。掌纹贴着禾叶,贴着炭笔线条,贴着楼和车和牛。图入息壤了。从禾叶往田垄,从田垄往息壤,从息壤往更深处。土面鼓起一个包,裂开一道缝,吐出一张卡。灰白色的,巴掌大,卡面上画着一座农场。围墙,田,牛,车,楼。楼顶上浮着三个字。第二季。林渡捡起来翻到背面。背面浮出一行字。银色的,极细极密。第二季。农场。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阿蝗从田垄上跳过来。后腿一蹬,落在卡面上,口器咬住卡边,用力一扯。卡面从正中裂开一道缝,从一道裂成三道。碎渣从卡面弹出来,落在息壤面上。碎渣里掉出一粒东西。灰白色的,圆圆的,指甲盖大小。表面泛着暗银色的光。金属种。林渡从土面上捡起来,托在掌心里。种子入手微凉,表面光滑如镜。他蹲在田垄边上,把种子按进金土里。土面翻涌,碎石合拢,金光从土面涌出来。芽从种心里顶出来。灰白色的茎秆,从芽底往上,一息一寸。抽叶,拔节。叶片展开,圆形的,叶面光滑如镜。叶面上浮着纹路,从叶心往叶缘辐射,在叶面上绞成一块屏幕。手机形芽。林渡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两息。他抬手摸了一下叶面。指尖碰到屏幕的瞬间,屏幕亮了一瞬。灰白色的光从叶面涌出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缩回手,退了一步。嗓子又干又涩。
“我好像见过。”
他蹲在田垄边上,盯着那片叶子。屏幕上的光灭了,叶面恢复了平日的暗沉。他偏头看小满。小满蹲在田垄另一头,黑眼睛里的光很静。那个声音。又轻又脆,像铃铛撞在石头上。他忘掉的现代。从地底传上来的。从息壤里传上来的。从手机形芽的屏幕里传上来的。他攥了攥拳。掌纹里那道暗金色的痕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