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罐是凉的,里面的种子在发抖。
那只眼睛看着李锦,流出来的水越来越多。
“你想救它。”玄奚说。
“我想试试。”
“如果它害你呢。”
“它已经害了很多人了。”
李锦把玻璃罐举到眼前。
“但如果它不想害人呢。如果它是被祂强迫的呢。”
种子在罐子里缩成一团,眼睛闭上了。
水从种子的裂缝里渗出来,顺着罐壁往下流。
李锦打开罐子。
福尔马林的味道冲出来,呛得她咳了两声。
她把种子倒在手心里。
种子是温的。
像是活人的体温。
然后种子裂开了。
从裂缝里伸出一根手指。
人的手指,正常人的手指,五根。
那只手抓住了李锦的手指。
李锦没有挣。
她低头看着那只手,那只手也在看着她。
手指的指甲是干净的,皮肤是柔软的,像是一个活人的手。
“你是谁。”李锦问。
种子完全裂开了。
里面不是黑色的,是一个人的形状。
很小很小的人,像是一个婴儿,蜷缩在李锦的手心里。
婴儿睁开了眼睛。
“李锦。”
玄奚的声音忽然绷紧了。
“你看桌子。”
李锦抬头。
桌子上另外两颗种子正在剧烈跳动。
玻璃罐裂了缝,黑色的水从缝里渗出来,淌到桌面上,往李锦的方向流。
“它们要过来。”
玄奚举起枪。
“别打。”李锦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它们在害怕。”
黑色的水淌到桌子边缘,停住了。
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了它们。
它们在桌子边缘蠕动着,缩成一团,不敢过来。
“它们怕它。”
玄奚看着李锦手心里的婴儿。
“嗯。祂说门在每一个看过尸体的人眼睛里。但如果这个婴儿也是门,祂进不来。”
李锦把婴儿捧起来。
很小,很轻,像是一片羽毛。
“因为这个门是关着的。它还没打开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它还没死。”
……
婴儿在李锦手心里睡着了。
很安静,呼吸均匀,像一个正常的婴儿。
但另外两颗种子还在桌子上蠕动着。
黑色的水越聚越多,从桌子边缘淌下来,滴在地上,发出滋滋的声音。
“它们在腐蚀地板。”玄奚说。
“它们在找宿主。”
李锦把婴儿抱在胸前。
“祂需要活人的身体。那颗种子里的婴儿还没死,所以祂进不来。但另外两颗——”
“另外两颗已经死了。”
“嗯。它们只是门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”
玄奚看着那滩黑水。
水越流越快,已经在地板上聚成了一个黑色的水洼。
水洼的边缘开始往他们脚下蔓延。
“走。”玄奚说。
两个人转身往通道跑。
黑水在后面追,速度不快,但一直在追。
李锦抱着婴儿跑在前面,玄奚在后面,手里的枪对着黑水。
“别开枪。”
李锦头也不回地说。
“子弹对祂没用。”
“那什么有用。”
“火。”
玄奚想起来火葬场。
火化炉。
他们跑回通道口的时候,周海还在上面等着。
看见李锦手里的婴儿,他愣住了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别问。”
玄奚把他推到一边。
“火化炉怎么开。”
“你要干什么。”
“烧东西。”
周海按下开关。
火化炉轰的一声点着了,炉膛里窜出蓝色的火焰。
玄奚回头看了一眼通道口,黑水已经涌上来了,像是活的,贴着墙壁往上爬。
“把婴儿给我。”玄奚说。
李锦犹豫了一秒,然后把婴儿递给他。
婴儿醒了,睁开眼睛看着玄奚,眼睛里干干净净的。
玄奚把婴儿放在火化炉旁边的台子上。
然后把台子推进了炉膛。
“你干什么!”李锦扑过去。
“祂要的是尸体。”
玄奚拦住她。
“婴儿是活的,祂进不来。但祂可以等。等婴儿死了,祂就进来了。”
“所以你要烧死它?”
“我要烧掉祂找到它的可能。”
玄奚指着炉膛。
婴儿在火里,但没有哭。
火焰围着它,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膜把它裹住了。
“你看,烧不到它。”
婴儿在火里翻了个身,睡着了。
黑水涌到火化炉旁边,停住了。
火焰的热气把它逼退了半米,它缩成一团,在地板上蠕动着,不敢再往前。
“祂怕火。”李锦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但祂不会一直怕。”
玄奚看着黑水。
它虽然被逼退了,但没有散。
它还在,只是躲在了火化炉的阴影里。
周海站在角落里,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忽然开口了。
“我见过祂。”
两个人转头看他。
“三年前,林秀烧完那天晚上,”周海的声音很平,“我打开炉门,里面是热的。炉壁上刻着字。我伸手摸了一下,然后我听见了林秀的声音。”
“她说什么。”
“她说,海哥,你下来陪我。”
“你下去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我跑了。”
周海低下头。
“但我后来每天都能听见她叫我。从炉子里叫。从水管里叫。从所有有水的地方叫。”
“你为什么回来。”
“因为祂说只要我帮祂开门,祂就把林秀还给我。”
玄奚没说话。
李锦看着他,忽然问:“门开了吗。”
“开了。”
周海指了指火化炉。
“但我没想到你们会来。”
“你现在还想帮祂吗。”李锦问。
周海看着火化炉里的婴儿。
婴儿在火里睡着,小脸被火光照得通红。
周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不想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帮我们。”李锦说。
“怎么帮。”
“祂怕火。这火不能灭。”
李锦看着黑水。
“你留下来看着火。别让任何人碰。”
“你们呢。”
“我们去找剩下的尸体。”
李锦看了一眼玄奚。
“四具尸体,烧了四扇门。如果每一具尸体都跟这里一样,那还有三个火葬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祂说门在来的路上。”
李锦往外走。
“每具尸体烧的地方,都是一扇门。我们烧了一扇,还有三扇。”
他们走出火葬场的时候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照在脸上,李锦眯了眯眼。
婴儿已经不在她手里了,但她手里还留着温度。
“你刚才在下面说,婴儿是门,但它还没死。”玄奚说。
“嗯。”
“如果它死了呢。”
李锦没说话。
她走到车旁边,打开车门,从里面拿出地图。
城南水库往北,有三个火葬场。往南有两个。往东一个。
“我们去哪个。”玄奚问。
“北边那个。离水库最近。”
李锦把地图折起来。
“如果我是祂,我会把所有门都开在离锚点最近的地方。”
车上了路。
玄奚开车,李锦看地图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,但车里的气氛比昨天好了一点。
“玄奚。”李锦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胳膊怎么样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刚才在火葬场说你眼睛里可能有一扇门。”
“我说的是可能。”
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。”
玄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什么感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车拐上高速,路两边的树往后退。
玄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
后座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了。
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。
“李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回头看看后座。”
李锦回头。
后座空着。
但她的目光停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。”玄奚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
李锦转回来。
“后座有一个手印。”
“什么手印。”
“四根手指的手印。”
李锦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印在座椅上,像是刚刚印上去的。”
“是祂。”
“嗯。”
“祂在跟着我们。”
“嗯。”
李锦看着前面的路。
“但祂现在进不来。因为婴儿还在火里。”
“多久。”
“不知道。但婴儿是活的,祂就进不来。如果婴儿死了——”
“那祂就多一扇门。”
“不是多一扇。”
李锦转过头看着玄奚。
“是四扇都开了。”
车继续往前开。
太阳越升越高,路越来越宽。
但玄奚总觉得,太阳照不到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。
很安静地,看着他们。
【第六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