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粮行重新挂上了牌子。
商九站在粮行门口,灰白辫子搭在肩头,补丁袍子前襟沾着碎草屑,草鞋换了双新的,但脚趾还是从破口里钻出来。他手里攥着一块木牌,牌面上刻着四个字。荒晶粮行。他踮着脚把木牌往门楣上钉,锤子砸了两下,钉子偏了。木牌从门楣上滑下来,砸在他脚背上。他跳起来,单脚蹦了两圈,嘴里骂骂咧咧的。老腐从粮行里面爬出来。他拖着断腿,从门槛上爬下台阶,膝盖在息壤面上磨出两道暗红色的痕。他从怀里摸出铁锤,搁在膝盖上,又把木牌从地上捡起来。他仰着脸看门楣,浑浊的眼珠扫了一遍位置,铁锤往上一敲。钉子入木,木牌挂正了。
粮行开张了。商九站在柜台后面,灰白辫子甩了甩,从怀里摸出一沓荒晶卡。暗金色的,卡面上画着一堆荒晶。他把卡码在柜台上,码了一排。又从粮仓里搬出粮袋,一袋一袋码在柜台后面。老腐蹲在粮行门口,面前铺着一块破布,布上摆着几把锄头。新锄,刃口淬过息壤水,泛着淡金色的光。锄柄上刻着田官庙的图案,庙门的轮廓,通道的线条,庙心的位置。矿工从城门口涌进来,从东柱往西柱,从西柱往粮行。有人拿荒晶卡换粮,有人拿粮换荒晶卡,有人拿兽皮换锄头。商九站在柜台后面,把荒晶卡一张一张递出去,把粮袋一袋一袋递出来。老腐蹲在门口,把锄头一把一把递出去,把荒晶一颗一颗收进来。荒晶堆满柜台了。黑沉沉的,崩口处金纹闪亮,从柜台往墙角,从墙角往房梁。
旧仙门残党冲入粮行了。从粮行后巷钻进来的,灰扑扑的短袍,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,腰间挎着长剑,胸口别着碎玉牌。乳白色的,半块,断面参差。领头的瘦高个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手里攥着一把长剑。他带着人往柜台冲,伸手抢粮袋。阿蝗从粮行房梁上弹下来。后腿一蹬,落在领头手背上,口器咬住虎口,扎进去。领头痛得甩手,长剑从手里脱出去,插在粮袋上。小阿蝗和大阿蝗跟着从房梁上跳下来,三只蝗虫在残党中间蹿来蹿去。有人拔剑砍,剑锋磕在阿蝗翅鞘上,火星四溅。翅鞘纹丝不动。有人往后退,退到粮行门口。小火从火堆里钻出来了。灰白色的,半透明的,从门口的火堆里钻出来,落在领头脚边。它爬到剑身上,口器咬住剑刃,嚼了两下。剑身从刃口开始化,从刃口往剑脊,从剑脊往剑柄。铁水从剑身上滴下来,落在息壤面上,被黑土一口一口吞进去。领头的缩回手,攥着半截剑柄。他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他朝身后挥了一下手。
“退。”
残党退到粮行后巷,钻进去,消失了。地上留着一块东西。乳白色的,巴掌大,薄薄的。白阳令。令面上刻着四个字。仙门未灭。林渡从粮市赶过来。他蹲在粮行门口,捡起白阳令。令面入手微凉,乳白色的光从刻痕里渗出来。他把令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,然后按进脚边的碎石缝里。令入土,碎石合拢,金光从土面涌出来。土面鼓起一个包,裂开一道缝,吐出一张卡。灰白色的,巴掌大,卡面上画着一幅图。图上标着旧仙门残党藏身的位置。从地面山坳往地底,从地底往镜狱底。图下方有一行小字。银色的,极细极密。残党藏镜狱底。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阿禾从粮市那头跑过来。她蹲在林渡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图上的字,竖瞳缩了缩。
“镜尘没死透。”
商九从粮行里面走出来。他手里攥着那块木牌,牌面上的字还亮着。他把木牌重新钉在门楣上,锤子砸了两下,钉子入木。老腐从门口爬回柜台后面,铁锤搁在膝盖上,从床底下摸出一堆铁钉。新农具。锄头、镰刀、连枷、簸箕。铁钉入木,农具从石台上码起来,一把一把码整齐。粮行开张了。从粮行门口往东柱,从东柱往西柱,从西柱往南柱。三族来换。有人拿荒晶卡换粮,有人拿粮换锄头,有人拿兽皮换盐。荒晶堆满柜台了。黑沉沉的,崩金纹闪亮,从柜台往墙角,从墙角往房梁。林渡攥着仙门图站起来。他掌心里的息壤核心跳着,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城西粮行的牌子在暖日的光里晃着,灰白色的木面上,四个字泛着微光。城东暖日稳了。赤阳熄了。城西粮行开张了。城北矿道通了。城南河水流了。新日种村从螺心往螺身,从螺身往螺尾,从螺尾往螺口。石屋、棚子、窑洞连成一片。城墙从一丈高长到三丈高,从三丈高长到五丈高。城门从东往西,从南往北。暖日悬在天幕正中,温润的光从果面倾泻下来,落在城墙上,落在粮行上,落在万人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