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头一看,玄奚从雾里走出来,左胳膊上缠着一件撕碎的衬衫,血渗出来了,但人还站着。
“打中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祂说什么了。”
李锦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祂说还有三扇门。”
玄奚没说话。
他走到水边,看着平静的水面。
天光倒映在水里,干干净净的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门在哪。”他问。
李锦抬起手,指着水库对岸。
雾散了之后,对岸的树林后面露出一个建筑的轮廓。
很小,但能看清。
“那是哪。”玄奚问。
“火葬场。”李锦说。
……
火葬场的烟囱没有冒烟。
但大门是开着的。
两个人站在门口,玄奚的左胳膊用撕下来的袖子绑了个结,血已经不流了。
李锦浑身还是湿的,头发贴在脸上,但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你确定要进去。”玄奚问。
“祂说三扇门在来的路上。”
李锦看着火葬场的大门。
“林秀是从这里烧的。如果她是第一扇门,那其他三具尸体——”
“也是在这里烧的。”
“嗯。”
火葬场的院子里长满了草,水泥地面裂了缝,缝里钻出半人高的野草。
但门是开的,锁被撬了,锁孔周围有一圈新鲜的划痕。
“有人比我们先到。”
玄奚蹲下来看了一眼锁孔。
“撬锁的工具是新的。不超过二十四小时。”
“周海。”
“有可能。”
两个人进了门。
火化间在最里面,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。
走廊两边是停尸房和告别厅,门都关着,但门缝底下有光。
“灯亮着。”李锦说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
他们走到火化间门口。
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一种很轻的声音。
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金属,一下一下的。
玄奚推开门。
火化间里灯全亮着。
三台火化炉并排立在墙边,炉门都开着。
中间的炉子里有东西。
一个人,蜷缩着,背对着门。
“周海。”玄奚说。
那个人没动。
“周海。”
玄奚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知道是你。”
那个人终于动了。
他慢慢坐起来,从炉子里爬出来。
四十多岁的男人,瘦得脱了相,眼睛凹进去,胡子拉碴。
但他的手很干净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
周海说。
他的声音很哑,像是很久没说话了。
“你在等我们。”李锦说。
“我在等她。”
周海指了指中间的火化炉。
“林秀。我每天晚上都来,睡在她烧过的炉子里。这样我能梦见她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没疯。”
周海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你们看见祂了。你们知道祂是真的。”
玄奚没说话。
“三年前我把林秀的骨灰撒了。”
周海说。
“但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叫我。从炉子里叫。我打开炉门,里面是热的。她烧了六个小时,早就该凉了,但炉子里是热的。”
“你看见了什么。”李锦问。
“什么都没看见。但炉壁上有字。”
周海走到火化炉旁边,用手摸着炉壁内侧。
“你们过来看。”
两个人走过去。
炉壁上有一行字,像是用指甲刻的,歪歪扭扭。
“下一个是谁。”
“这是林秀的字。”
周海说。
“我认得。她写字就是这样,横不平竖不直。”
“什么时候出现的。”
“三年前。她烧完的那天晚上。”
李锦伸手摸了一下那行字。
刻痕很深,边缘光滑,像是被火烧过很多次。
“这行字还在长。”李锦说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玄奚问。
“三年前刻的,如果是三年前的深度,边缘应该有锈。但这个没有。这个边缘是亮的,像是最近才刻的。”
李锦收回手。
“祂在写字。用这行字当门。”
“门在哪里。”
李锦看着炉壁。
那行字的最后一个字是“谁”。
问号的那个点,比正常的点大了一圈。
李锦用指甲抠了一下。
点动了。
像是按了一个按钮。
火化炉的底板忽然裂开,露出一个向下的通道。
黑漆漆的,有冷风从下面吹上来。
“下面是什么。”玄奚问周海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没下去过。”
周海退了一步。
“我只在上面听。下面有声音。很多人的声音。”
李锦看了一眼玄奚。
“你带手电了吗。”
“带了。但只剩一半电了。”
“够用。”
玄奚打开手电,光柱往下照。
通道是水泥的,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走。
阶梯一直往下,看不到底。
“我先下。”玄奚说。
“你胳膊有伤。”
“所以才我先下。你在我后面,如果我倒了,你还能拉我一把。”
李锦没再争。
玄奚先下去,李锦跟着,周海留在上面。
但周海忽然叫住了他们。
“等一下。”
他站在火化炉旁边,手扶着炉壁。
“下面有东西。你们要是看见了,别盯着看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三年前我下去过一次。”
周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。
“我只看了一眼就跑了。回来之后我忘了下面有什么。但我记得那种感觉。”
“什么感觉。”
“像是有人在叫我。用林秀的声音叫我。用我妈的声音叫我。用所有我听过的人的声音叫我。”
周海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你们要是听见有人叫你们,千万别答应。”
通道里的风越来越冷。
玄奚一手拿手电一手扶着墙往下走,李锦跟在后面,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撞来撞去。
“玄奚。”李锦在后面说。
“嗯。”
“祂说门在来的路上。在每一个看过尸体的人眼睛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过尸体。”
“我看了四具。”
“那你眼睛里可能已经有一扇门了。”
玄奚没说话。
他继续往下走,手电的光在黑暗里切出一条口子。
“李锦。”
他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看过我眼睛吗。”
“看过。”
“有没有看见什么。”
“没有。你眼睛很正常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又走了十几级台阶,前面忽然宽了。
通道变成了一个房间,不大,四面是水泥墙,中间摆着一张桌子。
桌子上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东西。
三个玻璃罐,里面泡着三个东西。
三颗黑色的种子。
每颗种子上都有一只眼睛。
三只眼睛都睁着,都看着他们。
“三扇门。”李锦说。
“周海说下面有声音。我没听见。”
“我也没听见。”
他们走到桌子旁边。
三只眼睛同时转动,看向李锦。
“它们在看你。”玄奚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听见什么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李锦凑近了一点。
三只眼睛的瞳孔里映着李锦的脸。
三张一模一样的脸,同时对她笑。
李锦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它们在笑。”
“你确定。”
“确定。跟我三年前看见的那颗种子一模一样的笑。”
玄奚把枪掏出来。
“打碎它们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李锦拦住他。
“你打碎一颗,另外两颗怎么办。祂说还有三扇门。如果这三颗是门,打碎了门就关了。但如果打碎门会放出什么东西——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。”
李锦看着那三颗种子。
三只眼睛还在笑,但笑的方式不一样。
第一颗笑得很开心,第二颗笑得很勉强,第三颗——
第三颗的眼睛里忽然流出了一滴水。
“这颗在哭。”
李锦指着第三颗。
“它不想笑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。”
“祂说祂是林秀。祂也说祂是门后面的东西。如果每一颗种子都是一个死人,那它们不只是门。它们还是人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。”
李锦伸手拿起了第三颗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