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城粮市在东柱底下开张了。
阿禾站在粮仓前面，怀里抱着一沓粮票，身后码着几十袋金米粒。她从怀里摸出三块木牌，巴掌大的，一块刻着“粮票”，一块刻着“荒晶”，一块刻着“换物”。她把三块木牌并排钉在粮仓的矮墙上。商九蹲在粮仓旁边，面前摆着一杆石秤。秤杆是青禾秆缠铁芯做的，秤砣是荒晶碎粒磨成的。他把秤砣搁在秤盘上，拨了一下秤星。田二带着人族青壮在粮市里巡场，连弩攥在手里，手背烧穿的那块裹着布条。他从粮市东头走到西头，从西头走回东头。
有人用假荒晶买粮了。一个瘦高个，巫族，颧骨上刺着一条青色的蛇纹，从人群里挤到粮仓前面，手伸进怀里，摸出一把荒晶。黑沉沉的，崩口处金纹闪亮。他把荒晶搁在秤盘上。商九低头看了一眼，手指捏起一颗，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，又凑到鼻尖嗅了嗅。他抬头看瘦高个，浑浊的眼珠里光沉了沉。
“假的。”
瘦高个缩回手，转身要走。阿禾从粮仓前面绕出来，一把攥住他的手腕。手指冰凉，掐在腕骨上。她低头看秤盘上的荒晶。荒晶从边缘开始化，从边缘往中心，从中心往深处。黑沉沉的壳面变成灰白色的粉末，从秤盘上漏下去，落在息壤面上。阿蝗从粮仓顶上弹起来。后腿一蹬，落在瘦高个肩膀上，口器咬住他的袖口，用力一扯。袖口从肩膀被撕开一道口子，布片从手臂上垂下来。袖口夹层里掉出一样东西。灰扑扑的，巴掌大，布面上画着一只粮袋。黑市粮票。阿禾蹲下来，捡起黑市粮票，翻过来看了一眼。票面粗糙，边缘参差，和粮市发的干禾叶粮票完全不同。她站起来，竖瞳里的光沉了沉。
“黑市。带路。”
瘦高个跪在息壤面上，膝盖磕在黑土里，肩膀塌成一团。阿禾带着田二和几个青壮，押着他从粮市后巷钻进去。后巷窄而长，两壁的土层从两侧往里挤。巷子尽头有一扇石门，门面上刻着火焰和蛇缠绕的纹路。田二一脚踹开石门。门后是一个方形石室，穹顶低矮，四面墙根码着粮袋。一袋，两袋，十袋，百袋。粮袋码到齐腰高，从墙根往中心，从中心往穹顶。阿禾走到最近一袋前面，伸手把袋口解开。袋口松开，金米粒从袋里滚出来，落在石面上。米粒滚出来的还有别的东西。灰白色的，薄薄的，指甲盖大小。白阳镜碎片。碎片混在米粒里，从袋口往外漏，在石面上铺了一小片。阿禾蹲下来，把碎片拢在一起。碎片从指缝间拼合。一片拼一片，一片叠一片。拼成一个字。镜。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碎片从掌心里裂开，碎成更细的粉末。
林渡从粮市走过来。他蹲在石室正中，从怀里摸出一株禾。镜禾。灰白色的，茎秆细长，叶片狭长，叶面上浮着镜面纹路。他把镜禾举在粮袋上方。镜禾叶片上的纹路亮了一瞬，乳白色的光从叶面涌出来，照在粮袋上。粮袋从袋口往袋底，从袋底往粮粒，被光一层一层照透。光里浮出一个影子。乳白色的，半透明的，从粮袋往半空，从半空往穹顶。镜尘。残影。白衣白发，颧骨极高，眼窝深陷，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。他低头看石室里的林渡，嘴唇翕动着，声音从粮袋深处传出来。又沉又冷，像石头互相摩擦。
“你定秩序。我定粮价。”
林渡从怀里摸出天道粮卡。暗金色的，卡面上画着一粒粮食，粮面上浮着三个字。他把卡面拍在粮袋上。卡面入袋，金光从卡面炸开，覆在粮袋上，覆在镜尘残影上。残影从边缘开始缩，从手臂缩到胸口，从胸口缩到腰。碎光从残影身上涌出来，被粮袋一口一口吸进去。粮袋从袋口往袋底，从袋底往粮粒，把残影一层一层吞进去。袋口合拢了。粮袋入息壤。从石室往粮市，从粮市往广场，从广场往城基。黑土从地底翻上来，把粮袋一口一口吞进去。土面鼓起一个包，裂开一道缝，吐出一张卡。金色的，巴掌大，卡面上画着一只粮袋，袋口扎着草绳。粮安卡。林渡捡起来翻到背面。背面浮出一行字。银色的，极细极密。
旧仙门残党在城西。
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粮市重开了。从东柱底下往西柱，从西柱往南柱。万民换粮。有人拿粮票换米，有人拿荒晶换面，有人拿兽皮换盐。商九蹲在粮仓旁边，面前摆着石秤，秤盘上搁着荒晶和粮票。他把秤砣搁在秤盘上，拨了一下秤星。田二带着人族青壮在粮市里巡场，连弩攥在手里，手背烧穿的那块裹着布条。阿禾站在粮仓前面，怀里抱着一沓粮票，身后码着几十袋金米粒。粮市从早开到晚，从晚开到早。万民换粮。
商九从粮市西头跑过来了。他跑得很快，灰白辫子散了一半，补丁袍子前襟被风吹得鼓起来，草鞋底磨穿了，脚趾上全是血口子。他跑到林渡面前，双手撑着膝盖，喘了好几口气。
“城西粮行被砸。老腐被打。”
林渡攥着粮安卡的手收紧了。卡面上的粮袋纹路从正中裂开一道缝，从一道裂成三道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卡面，又抬头看了一眼城西方向。从粮市往城西，从西柱往矮墙，从矮墙往更远处。城西方向，黑烟从粮行屋顶升起来，灰白色的，歪歪斜斜地升进暖日的光里。他攥着锈刀站在粮市正中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着，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