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里什么都看不见,但水声越来越近,像是有脚步踩在水面上。
玄奚把证物袋攥紧了。
袋子里的种子忽然开始跳动,一下一下,撞在玻璃瓶壁上。
“祂来了。”李锦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它高兴了。”
李锦指着袋子里的种子。
“它一高兴,那只眼睛就眨得快。”
玄奚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只眼睛正在快速眨动,瞳孔放大,几乎占满了整颗种子。
然后值班室的灯自己亮了。
一闪一闪的,忽明忽暗。
在灯光的闪烁之间,玄奚看见窗外有一个轮廓。
很高,很瘦,像是一个人形,但肩膀太宽,手臂太长。
那个轮廓在雾里停了一会儿,然后缓缓弯下腰,像是把脸贴在了窗户上。
灯灭了。
再亮的时候,窗外什么都没有了。
但门缝底下渗进来一滩水。
很清的水,带着河底淤泥的味道。
“祂在门外。”李锦低声说。
玄奚拔出了枪。
“你带着那个袋子,从后门走。”
“你呢。”
“我看看祂要干什么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没疯。”
玄奚盯着门缝底下那滩水。
“祂从水库里出来,走了四十公里到实验室,就为了在你的影子里待一会儿。祂想要什么,你比我清楚。”
李锦没说话。
她清楚。
她一直清楚。
那颗种子在她手里待了三年,她每天都能感觉到它在呼吸。
她只是不愿意承认。
“玄奚。”
她说。
“祂要的是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要我从后门走。”
“我要你把祂引走。”
玄奚说。
“我把袋子给你。你从后门出去,往水库边跑。祂会追你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我开枪。”
“你打不中祂。”
“我不用打中祂。”
玄奚转过头看着她。
“我只需要打中那个袋子。”
李锦愣了一秒。
然后她明白了。
“你要把种子打碎。”
“祂的锚点是那颗种子。种子碎了,祂就留不住。”
“如果留不住呢。”
“那就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笑。
像是水从很深的地方冒上来,在水面上破了一个泡。
李锦接过证物袋。
袋子里的种子猛地撞了一下瓶壁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祂知道我们要干什么。”李锦说。
“所以你要跑快一点。”
李锦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后门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。
“玄奚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没跑掉——”
“你跑得掉。”
“我是说如果。”
玄奚沉默了两秒。
“那我就把种子打碎,然后去找你。”
“去哪找。”
“你死在哪,我就去哪找。”
李锦没再说话。
她推开后门,冲进了雾里。
后门外面就是水库。
水声就在脚边,黑色的水面在雾里若隐若现。
李锦抱着证物袋沿着岸边跑,脚底下全是湿泥,每一步都打滑。
她听见身后有声音。
很轻的,湿漉漉的摩擦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拖着脚在地上走。
她没有回头。
值班室那边传来玄奚的喊声:“李锦!往左!”
她往左跑。
身后那个声音也跟着偏了方向。
“再往左!”
她又跑了几步。
脚下的泥越来越软,水已经漫过了脚踝。
雾太浓了,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岸上还是已经走进了水里。
“玄奚!”她喊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雾里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值班室,没有堤坝,没有玄奚。
只有水声。
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水声。
李锦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证物袋。
袋子里的种子正在剧烈地跳动,那只眼睛瞪得极大,瞳孔里映着什么东西。
李锦把袋子举起来,对着那只眼睛看。
瞳孔里映着一个人影。
站在李锦身后的人影。
李锦没有回头。
“玄奚。”
她说。
“是你吗。”
身后没有声音。
但水声停了。
李锦慢慢转过身。
雾里站着一个人。
很高,很瘦,肩膀很宽,手臂很长。
祂低着头,脸藏在雾里,但李锦能看见祂的手。
四根手指的手。
“你不是玄奚。”李锦说。
那个东西抬起头。
雾散了一点,李锦看见了祂的脸。
是林秀的脸。
三年前的那张脸,泡得发白,发胀,五官几乎融在一起的脸。
但眼睛是睁着的,瞳孔里映着李锦的影子。
“你来了。”
林秀的嘴动了。
声音从水里冒出来,咕噜咕噜的。
“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李锦把证物袋抱紧了一点。
“等我干什么。”
“等你把我放出来。”
林秀往前走了一步。
水从祂身上滴下来,黑色的,黏稠的水。
“你把我关在那个瓶子里三年。你知道三年有多长吗。”
“你不是林秀。”
李锦退了一步,脚踩进更深的水里。
“我是。”
林秀又走了一步。
“我也是祂。林秀是门,我是门后面的东西。你把我从林秀心里挖出来的时候,我就已经不只是林秀了。”
“你是那颗种子。”
“我是那颗种子。也是林秀。也是水库底下所有死掉的东西。”
祂停住了,离李锦只有三步远。
“你把瓶子给我。我把玄奚还给你。”
李锦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玄奚在哪。”
林秀抬手指了指李锦身后。
李锦回头看了一眼。
雾里,值班室的方向,有一个人影趴在地上。
一动不动。
“他刚才追你的时候掉进水里了。”
林秀说。
“水很冷。他撑不了多久。”
李锦攥紧了袋子。
“你在骗我。”
“你闻闻。”
林秀说。
“空气里有血腥味。”
李锦闻到了。
很淡,但确实有。
是血的味道,混在水汽里,从值班室方向飘过来的。
“你把瓶子给我。”
林秀伸出手。
四根手指的,泡得发白的手。
“我放他走。”
李锦看着那只手。
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种子。
种子安静了。
那只眼睛闭着,像是睡着了。
“好。”
李锦说。
她把袋子递过去。
林秀的手指碰到袋子的那一瞬间,李锦松开了手。
同时她听见了一声枪响。
从雾里来的。
从值班室方向来的。
子弹穿过袋子,穿过玻璃瓶,穿过那颗种子。
黑色的种子碎成了粉末。
林秀发出一声尖叫。
那种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,像是水烧开了,锅盖被顶起来的声音。
祂的身体开始融化,从脚开始,化成黑色的水,淌进水库里。
“你——”
祂看着李锦,眼睛里的瞳孔散成了两半。
“你骗我。”
“我没骗你。”
李锦说。
“玄奚没掉进水里。”
“那血——”
“那是他的胳膊。他刚才在值班室里擦枪走火打中了自己。”
李锦往后退了一步,水已经漫到腰了。
“但他还能开枪。”
林秀的身体已经化了一半。
祂的脸开始往下淌,五官融在一起,只剩下那双眼睛。
“你们跑不掉的。”
祂的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像水声。
“门已经开了。四具尸体,四扇门。你们关了一扇,还有三扇。”
“那三扇在哪。”李锦问。
林秀笑了。
只剩半张脸了,但祂还在笑。
“在你们来的路上。”
祂说。
“在每一具尸体里。在每一个看过尸体的人眼睛里。”
祂化成了水,淌进了水库。
水面恢复了平静。
李锦站在水里,浑身湿透,手里空空的。
雾开始散了,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。
她听见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