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十个标本瓶,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日期。
她找到三年前的那个编号。
瓶子还在。
福尔马林还在。
里面的东西也在。
那颗黑色的种子,比三年前大了一圈。
而且它在动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,一收一缩。
“玄奚。”
李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。
“祂不在我影子里。”
“那在哪里。”
李锦把瓶子举起来,对着手电筒的光。
“在这里。”
瓶子里的黑色种子突然裂开了一条缝。
缝隙里挤出一只眼睛。
很小,但瞳孔清清楚楚,直直地盯着李锦。
然后那只眼睛转了转,看向了玄奚。
“玄队。”
门外又传来声音。
“外面——外面下雾了。”
玄奚没理他。
他盯着那只眼睛,那只眼睛也盯着他。
“李锦。”
他说。
“三年前你把这个东西扔进福尔马林的时候,它有没有看你。”
“有。”
“它是什么表情。”
李锦沉默了很久。
“它在笑。”
她说。
“就像现在一样。”
……
天亮之前雾散了。
但玄奚知道事情不会跟着散。
他把那个标本瓶装进证物袋,李锦没拦他。
两个人坐在实验室的地板上,背靠着冷柜,谁也没说话。
走廊里的灯修好了,惨白的光从门缝底下铺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线。
“你三年前为什么不说。”玄奚先开口。
“说什么。我从一个死人心脏里取出一颗会笑的种子?”
李锦手里还攥着那根没点的烟。
“我写了报告。上面说我是疲劳过度,建议休假。”
“报告呢。”
“粉碎了。”
玄奚没再追问。
他把证物袋举起来对着灯看。
黑色的种子比夜里安静了,缩成小小的一团,像是睡着了。
但那只眼睛还睁着,半透明的眼皮底下,瞳孔缓慢地转动。
“它在看什么。”玄奚问。
“看你。”
李锦说。
“它一直在看你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但三年前它在林秀心脏里的时候,林秀的眼睛也是睁着的。”
玄奚把证物袋放下。
“你刚才说,那四具尸体上的针孔,是死后扎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扎针的人捏着尸体的脖子固定,手指粗细和林秀的尸僵手指一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所以扎针的人是林秀。”
“或者是用了林秀尸体的人。”
李锦终于把烟点上了,深吸一口。
“你查过林秀的家属吗。”
“查过。丈夫周海,三年前报案说林秀失踪,一周后在水库边发现尸体。周海认了尸,签了火化同意书,然后搬走了。”
“搬去哪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登记地址是个空壳。”
李锦吐出一口烟。
“周海是做什么的。”
“水库管理员。林秀死的那年他刚调过去,林秀死了之后他就辞职了。”
“水库管理员。”
李锦重复了一遍。
“城南水库,三年前。那四具尸体身上的淤泥,都是城南水库的底泥。”
“你觉得周海有问题。”
“我觉得周海知道那个水库底下有什么。”
李锦把烟摁灭在地板上。
“你查过水库吗。”
“查过。水下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你潜下去看的?”
“声呐扫的。”
李锦看了他一眼。
“声呐扫不到的东西多了。”
玄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什么意思。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李锦站起来,走到解剖台旁边。那具尸体还躺在那里,眼睛紧闭,一切如常。“你看到的那个影子,那个搭在我肩膀上的东西,声呐能扫到吗。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水库底下没有。”
玄奚站起来。
“你想去水库。”
“我想去水库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城南水库离市区四十公里。
玄奚开车,李锦坐在副驾驶,证物袋放在后座。
路上车很少,雾虽然散了,天还是灰的,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。
“你昨晚看见的那个影子,”李锦忽然说,“祂有几根手指。”
“没看清。”
“我数了。”
李锦看着窗外。
“搭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,四根手指。”
“四根?”
“正常人五根。四根手指的,要么是残缺,要么——”
“要么不是人。”
“嗯。”
车拐上水库的乡道,路面开始颠簸。
两边的树越来越密,雾又起来了,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,像是从水库方向漫过来的。
“玄奚。”
李锦忽然说。
“后座的袋子。”
玄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
证物袋还在后座上,但里面的种子瓶倒了。
黑色的种子贴在袋壁上,那只眼睛正对着后视镜。
“它在看后视镜。”李锦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它在看我们。”
玄奚把后视镜掰了个角度。
“别理它。”
车又开了一段,水库的堤坝出现在视野里。
灰白色的混凝土,长长的,像是一道伤疤横在山谷中间。
水面很平,平得不像话,连一丝波纹都没有。
玄奚把车停在堤坝下面。
两个人下车,证物袋提在玄奚手里。
雾更浓了,五米之外什么都看不清。
“水库管理员的值班室在哪。”李锦问。
“坝下面,东侧。”
他们沿着堤坝走。
脚下是碎石和杂草,远处传来水拍打混凝土的声音。
很轻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。
值班室的门锁着。
玄奚踹了一脚,门开了。
里面很干净,干净的像是有人定期打扫。
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铁皮柜。
李锦打开铁皮柜。
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排笔记本。
她抽出最上面那本翻开。
“周海的日记。”她说。
玄奚凑过来看。
第一页写着日期,是三年前的春天。
“今天水下有声音。像是有人在说话。我潜下去看了,什么都没有。”
翻几页。
“又听见了。这次更清楚。它在叫我的名字。”
再翻。
“林秀说我疯了。她不信。我让她跟我一起潜下去,她不肯。”
再翻。
“她终于肯了。我们潜到最底下,那个深度声呐扫不到。我看见了。祂在下面。很大。比水库还大。”
再翻。
“林秀上岸之后就不对劲了。她总是笑,吃饭也笑,睡觉也笑。我问她笑什么,她说祂在跟她说话。”
再翻。
“林秀死了。淹死的。我知道不是意外。是祂要她死。祂要她的尸体。”
再翻。
“我把她火化了。但火化之前,我听见她在棺材里笑。”
最后一页。
“祂从火里出来了。祂跟着我。我知道祂要什么。祂要很多很多尸体。每一具尸体都是祂的门。”
玄奚合上笔记本。
李锦站在他旁边,脸色很难看。
“门。”
玄奚说。
“祂要尸体当门。”
“从哪来,到哪去。”
李锦接了一句。
外面传来水声。
很响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出来了。
两个人同时看向窗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