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城广场上立着三根石柱。
息壤凝成的，一丈高，柱面上刻着三族纹。东柱刻火纹，西柱刻鳞纹，南柱刻禾纹。林渡站在三柱正中，掌心里的息壤核心跳着，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青岚从坛东走过来。她从怀里摸出巫牌，暗褐色的，正面刻着古字。她把巫牌搁在石柱上，牌面上的古字亮了一瞬。林渡从怀里摸出一根杖。息壤凝成的，巴掌长，杖头嵌着一块息壤碎片。他把杖递过去。青岚接过来，杖入手的瞬间，暗金色的光从碎片里涌出来，覆在杖面上。她开口，嗓子又干又哑。
“巫农使接。”
胡月从坛西走过来。银白头发散在肩上，尖角断了一根，暗红短袍破了几道口子，尾巴在身后甩开，分叉的尾尖翘着。她从怀里摸出那片龙鳞，灰白色的，表面泛着暗银色的光。她把龙鳞搁在石柱上，鳞面上的暗银光亮了一瞬。林渡从怀里摸出一根树纹。暗红色的，盘根错节，根须上还沾着息壤土。他把树纹递过去。胡月接过来，树纹入手，暗红色的光从纹路里涌出来，缠住她的手腕。她开口，声音又脆又亮。
“妖农使接。”
三族跪拜了。巫族从坛东跪下来，黑袍火纹，骨刀搁在膝上。妖族从坛西跪下来，短甲鳞纹，爪子从甲缝里伸出来。人族从坛南跪下来，粗布禾纹，锄头和连弩搁在脚边。
人族壮汉掀祭坛了。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，从坛南人群里挤出来，粗布衫前襟沾着泥，腰间别着一把石锄。他冲到青岚面前，伸手掀翻祭坛上的石案。石案从坛面上滚下来，砸在广场上，碎成两半。他张嘴喊，嗓子又粗又狠。
“巫族不配管农！”
青岚从坛前走出来。她攥着杖，杖头朝下，往地上一顿。暗金色的光从杖头碎片里涌出来，覆在杖面上。她一步跨到壮汉面前，杖身横着扫过去。杖头磕在壮汉肩膀上，闷响了一声。壮汉往前一栽，膝盖磕在石面上，整个人趴在地上。青岚把杖头递过去，抵在他喉结上。竖瞳里的光沉了沉。
林渡从坛前走过来。他蹲在壮汉面前，从田垄上拔了两把青禾穗。一把递给壮汉，一把递给站在旁边的巫族少年。他开口，声音不高但很稳。
“各种一垄。种出来，谁赢听谁的。”
壮汉接过穗子，蹲在田垄边上，把穗子按进土里。手指刨坑，埋种，覆土。又拎起水桶，往田垄上猛浇。水从桶口倾泻出来，淹了田垄，淹了稻种，淹了根须。三天。稻种从土里烂了，从根烂到芽，从芽烂到茎。田垄上只剩一汪浑水。巫族少年蹲在旁边的田垄上。他把穗子按进土里，手指刨坑，埋种，覆土。又从螺口搬来草木灰，拌进土里。灰和土混在一起，覆在稻种上。三天。稻苗从土缝里顶出来，灰绿色的，从芽底往上，一息一寸。抽叶，拔节，孕穗。壮汉蹲在田垄边上，手撑着息壤面，头低下去。膝盖一弯，跪在田垄上。
“我输了。”
林渡站在三柱正中。他从田垄上拔了一把青禾穗，走到阿禾面前。阿禾从坛南走过来，怀里抱着大阿蝗，小阿蝗从袖口里探出触须。他把穗子递过去。阿禾接过来，穗子入手，金黄色的光从穗缝里涌出来。她开口，声音不高但很稳。
“人农使接。”
三使共管了。青岚管粮市，胡月管田契，阿禾管水渠。三根石柱立在广场正中，从东往西，从南往北。粮市在东柱底下，田契在西柱底下，水渠在南柱底下。
壮汉夜里偷藏白阳玉牌碎片了。从城角的地缝里钻出来的，灰扑扑的，脸上抹着泥。他蹲在城角矮墙根底下，手里攥着一块东西。乳白色的，薄薄的，指甲盖大小。玉牌碎片。他往怀里揣。小火从火堆里钻出来了。灰白色的，半透明的，从火苗里钻出来，落在矮墙根底下。它爬到壮汉脚边，口器咬住他的裤腿，扎进去。壮汉痛得甩腿，碎片从指缝间掉出来，落在碎石面上。碎片入土，碎石合拢，金光从土面涌出来。土面鼓起一个包，裂开一道缝，吐出一张卡。金色的，巴掌大，卡面上画着一个人形，人形颧骨上刺着一条青色的蛇纹。内鬼卡。壮汉低头看了一眼，竖瞳缩了缩。他弯腰去捡。手指碰到卡面的瞬间，卡面上的蛇纹亮了一瞬。他缩回手，退了一步，又退了一步。
内鬼卡指向城角地窖了。从卡面往城角方向，一道金色的光丝从卡面射出来，穿过广场，穿过矮墙，穿过碎石缝，落在城角地窖的入口上。地窖入口盖着石板，石板上压着碎石和干草。林渡从广场走过来。他蹲在地窖入口前面，伸手把石板掀开。窖口从里往外冒凉气，黑漆漆的，看不见底。阿蝗从田垄上跳过来，后腿一蹬，落在窖口边缘，复眼转了转。它钻进窖里，翅鞘合拢。过了三息，它从窖口钻出来，口器里叼着一样东西。灰白色的，薄薄的，指甲盖大小。白阳镜碎屑。它把碎屑放在林渡脚背上，后腿蹭了蹭翅鞘。林渡弯腰捡起来。碎屑入手微凉，镜面泛着乳白色的浊光。他蹲在窖口，把碎屑举起来。碎屑从指缝间发光了。乳白色的，从碎屑表面涌出来，凝成一束，射向窖底。窖底亮了。一箱白阳镜碎屑码在窖底，从三尺深往半空，从半空往窖口。碎屑发光了。乳白色的光从箱缝里涌出来，从窖口往外涌。光照在窖壁上，照在碎石面上，照在林渡脸上。光照出一样东西。从窖底往半空，从半空往暖日。一个影子。乳白色的，半透明的，从光里浮出来。第二日影。从暖日的果面往天缝，从天缝往星空。影悬在半空，和暖日并排嵌着。它比暖日小一圈，乳白色的，表面泛着灼白的光。林渡站在窖口，掌心里的息壤核心跳着，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