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死者林秀,女,三十四岁,三年前溺亡于城南水库。结案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意外。”
玄奚把档案袋扔在桌上。
“可这已经是第四具尸体了。每具尸体身上都检出同一种河底淤泥,成分分析指向城南水库。你告诉我,一个死了三年的人,怎么杀人?”
李锦没抬头,手里的骨锯正沿着肋弓走弧线。
“所以你来找我,是因为我三年前签过林秀的尸检报告。”
“你是最后碰过她尸体的人。”
“我是法医,我碰过的尸体多了。”
“但这具不一样。”
玄奚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四具尸体,后颈都有相同的针孔。位置,深度,角度,分毫不差。这是活人做不到的重复精度。”
李锦停下手里的活,摘掉右手手套,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
“玄队,你到底想说什么。”
“我想开棺。”
“林秀是火化的。”
玄奚愣住。
“她家属不同意尸检,当天就火化了。我签的是火化同意书,不是尸检报告。”
李锦终于抬眼看他。
“所以你说的最后碰过她尸体的人——不是我。”
两人沉默了几秒。
解剖台上的尸体还敞着胸腔,冷柜嗡嗡地响。
“那当年你签那份文件的时候,”玄奚问,“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?”
“你是指什么。”
“比如——她真的死了吗。”
李锦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手指间转了一圈。
“心跳停止,呼吸停止,瞳孔散大固定。我做了三十秒心电图,直线。你告诉我什么叫真的死了。”
“可她的尸体现在在杀人。”
“尸体不会杀人。”
李锦把烟塞回烟盒。
“活人才会。”
玄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过去。
照片上是第四具尸体的后颈特写,针孔周围有一圈极淡的淤青,形状不规则,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过。
李锦盯着那圈淤青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……”
她声音忽然变了。
“这是死后形成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活人扎针,针孔周围会有充血反应。这个没有。这针是扎在一具已经死了至少六个小时的尸体上的。”
李锦抬头看他。
“有人先杀了人,等了六个小时,再扎针。”
“为什么要等六个小时。”
“不知道。但更奇怪的是,”李锦指着照片上淤青的边缘,“这个痕迹……是手指。有人捏着尸体的脖子,固定住,然后扎的针。而且这个手指的粗细——”
她顿住了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她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。
“你走吧。这案子我不接。”
玄奚没动。
“你刚才想说什么。手指的粗细怎么了。”
李锦沉默了很久。
冷柜的压缩机突然停机,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。
“那个手指的粗细,”她终于开口,“和我三年前量过的林秀的尸僵状态下的手指,一模一样。”
玄奚没说话。
“但林秀已经烧成灰了。”
李锦把烟盒捏扁。
“所以要么是我疯了,要么——”
“要么什么。”
“要么当年烧的不是林秀。”
解剖台上的灯忽然闪了一下。
两个人同时看向那具敞开的尸体。
灯又闪了一下。
然后啪的一声,整个实验室陷入黑暗。
玄奚的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枪。
他听见李锦在黑暗里急促地呼吸,听见金属器械从托盘上滑落的脆响。
“别动。”
他低声说。
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一种很轻的,湿漉漉的摩擦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。
“玄奚。”
李锦的声音从解剖台方向传来。
“解剖台上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听见了。
那具敞开的尸体胸腔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跳动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湿漉漉的,带着黏腻的节奏。
灯光突然爆裂。
玻璃碎片哗啦啦落下来,应急灯亮起惨白的光。
玄奚看见李锦站在解剖台旁边,脸色煞白。
解剖台上的尸体——那具本该死了至少十二小时的男尸——正睁着眼睛。
尸体的嘴唇在动。
没有声音,但嘴唇确实在动。
李锦的右手正搭在尸体的左手腕上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又看了一眼尸体的脸。
“玄奚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不像话。
“他的脉搏在跳。”
玄奚举起了枪。
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从尸体嘴里发出来的,嘶哑的,带着水声的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声音。
“快逃——”
李锦猛地抬头看他。
“——他就在——”
灯又灭了。
这次是全楼的总闸跳了,走廊里的应急灯一盏接一盏地亮,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。
玄奚在那一瞬间看见了一个影子。
李锦身后的墙上,李锦自己的影子被应急灯拉得很长。
而在那个影子的肩膀位置,多出来一双手。
一双不属于李锦的手。
玄奚把枪口对准了李锦身后。
“嘘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黑暗吞没。
“别回头。祂正借着你的影子——”
李锦没有回头。
她的右手还搭在尸体的手腕上,尸体的脉搏还在跳,一下一下,越来越快。
“祂在做什么。”李锦问。
“在看你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祂在笑。”
玄奚的食指扣在扳机上。
“我看见影子的嘴角在往上弯。”
李锦的手指收紧了。
她抓着尸体的手腕,尸体的手指忽然反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冰冷的,僵硬的,但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玄奚。”
李锦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。
“他抓着我。”
“别挣。”
“我没挣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玄奚的枪口缓缓移动。
“祂从你影子里出来了一只手。”
“几只。”
“一只。搭在你左肩上。”
李锦的左肩微微沉了一下。
她感觉到了。
冰冷的,湿漉漉的重量,像是有人把一块浸透了水的布搭在了她肩膀上。
“祂在说话。”玄奚说。
“说什么。”
“听不清。像是水声。”
尸体忽然松开了李锦的手腕。
同时,李锦左肩上的重量也消失了。
应急灯又闪了一下。
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玄队!”
外面有人在喊。
“总闸被人拉了!监控全断了!”
玄奚没回头。
“别进来!”
脚步声停在门口。
“可是——”
“我说别进来!”
门外安静了。
玄奚慢慢放下枪,摸出手电筒打开。
光柱扫过解剖台,扫过李锦的脸,扫过那具尸体。
尸体的眼睛闭上了。
嘴唇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渍。
李锦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。
五个青紫色的指印,像是被冻出来的。
“这不是死人干的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林秀当年确实是死了。我亲手做的尸检,心脏里全是水,肺里全是水,胃里全是水。她是淹死的。”
“可她现在在杀人。”
“不是她。”
李锦抬起头,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。
“是那个借她影子的人。那个东西。祂当年就在林秀的尸体里,我剖开她的时候——”
她忽然停住了。
“你剖开她的时候怎么了。”
“我剖开她的时候,”
李锦一字一顿地说。
“她的心脏里有一个东西。很小,黑色的,像是一颗种子。我把它取出来了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我把它扔进了福尔马林瓶里。”
“瓶呢。”
李锦没说话。
她转身走向墙角的储物柜,拉开柜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