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日升稳了。赤阳彻底熄灭了。
从地面山坳往四面八方,从天缝往星空,从星空往更远处。暖日悬在天幕正中,温润的光从果面倾泻下来,落在金土上,落在稻苗上,落在万人脸上。林渡蹲在田垄边上。他从怀里摸出新田种卡。暗金色的,巴掌大,卡面上画着一株稻穗,穗壳上凝着霜光。他把卡面攥在掌心里,指腹摩挲着卡面正中。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,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卡面碎了。从稻穗纹路正中裂开,从一道裂成三道,从三道裂成碎渣。碎渣从指缝间漏下去,落在金土上。息壤暴长了。从田区往螺身,从螺身往螺尾,从螺尾往螺口。黑土从地底翻上来,从三尺深翻到地面,从地面往半空。金土从田心往四面八方,从坛前铺到螺口,从螺口铺到山坳。田面浮出一行字。金色的,笔画方正。
息壤万亩。
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阿禾从田垄那头跑过来。她蹲在田垄边上,低头看田面,又抬头看林渡。草帽歪在脑后,头发散在肩上,脖颈上的掐痕淡了一层。她瞪着眼,嘴巴张了张。
“藏不住了。”
暖日光照大地了。从地面山坳往四面八方,从山坳往山道,从山道往更远处。光从半空压下来,落在焦土上,落在碎石上,落在干涸的河床上。枯河冒水了。从河床往四面八方,水线从石缝里涌出来,从地底深处涌上来。水从三尺深升到地面,从地面往半空。河床从干泥变成湿泥,从湿泥变成积水,从积水变成河。焦土生草了。从碎石缝里,从石壁根底下,从山坳焦土上。草芽从土缝里顶出来。灰绿色的,从芽底往上,一息一寸,抽叶,拔节。一丛,两丛,十丛。从山坳往四面八方,从山坳往山道,从山道往更远处。三族跑出地下城了。从螺口外面涌出来的,从通道口摸出来的,从祭坛底出口爬出来的。巫族、妖族、人族,黑压压一片。有人跪在焦土上,手摸着草芽,凑到鼻尖嗅了嗅。有人趴在河床边上,手捧起清水,凑到嘴边喝。领头的巫族老汉第一个开口,嗓子又干又哑。
“活了。”
四季风起了。从暖日的果面往天缝,从半空往地面。春风吹绿灵禾了。从田区这头往那头,从螺心往螺身,从螺身往螺尾。稻苗从灰绿变成油绿,叶片从卷曲变成舒展,穗子从叶腋间顶出来。夏风催穗了。从田垄这头往那头,穗壳从青变黄,从黄变金,霜光从穗缝里渗出来。秋风扫叶了。从枝头往半空,从半空往地面。枯叶从枝头落下来,落在金土上,落在息壤面上,被黑土一口一口吞进去。冬风落雪了。从暖日的果面往天缝,从半空往地面。雪花从半空落下来,落在稻茬上,落在田垄上,落在万人肩上。林渡坐在田边,伸手接雪。雪花落在他掌心里,化了,渗进掌纹里。他笑了。嘴角弯起来,扯出一个极浅的笑。嗓子又干又涩。
“洪荒有四季了。”
阿蝗从田垄上钻出来。后腿一蹬,落在雪地上,口器咬住雪下的土面,嚼了两下,咽了。尾部一翘,吐出一枚青禾穗。金黄色的,穗壳饱满,淡金色的光从穗缝里渗出来。它把穗子放在林渡脚背上,后腿蹭了蹭翅鞘,退到一边。林渡弯腰捡起来。穗子入息壤了。从田心往四面八方,从坛前往螺身,从螺身往螺尾。土面鼓起一个包,裂开一道缝,吐出一张卡。金色的,巴掌大,卡面上画着春夏秋冬。春有稻苗,夏有稻穗,秋有落叶,冬有雪花。林渡捡起来翻到背面。背面浮出一行字。银色的,极细极密。种四季禾,收四季粮。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他把卡插在田头。卡面入土,碎石合拢,金光从土面涌出来。田面浮出一行字。金色的,笔画方正。
可种四季禾。
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三族欢呼了。从坛前到螺口,从螺口到山坳。有人唱插秧歌,有人唱收割谣,有人唱打谷调。谣声从地面往半空,从半空往田面,被稻穗一口一口吸进去。小火从火堆里钻出来了。从坛前的火堆里,从碎石缝里,从金土里。灰白色的,半透明的,从火苗里钻出来,落在田垄边上。它爬到林渡脚边,口器咬住他的裤腿,扎进去。林渡低头看了一眼。灰白色的虫,半透明的,壳面上浮着细密的火纹。他蹲下来,伸手把它从裤腿上拿下来。虫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,口器张了张,发出一声又尖又细的鸣叫。他把虫搁在田垄边上,虫钻进土里,不见了。
息壤万亩连成一片了。从坛前往螺身,从螺身往螺尾,从螺尾往螺口。金土从田心往四面八方,从螺口铺到山坳,从山坳铺到山道。田边露出半截石碑。灰白色的,从金土里拱出来,半人高,碑面上刻着三个字。偷种律。阿禾蹲在田垄边上,手指点着碑面上的字。她念出来了。嗓子又干又涩。
“偷种律。”
碑下土裂了。从碑座往四面八方,土面从正中裂开一道缝,从一道裂成三道,从三道裂成蛛网。碎石从缝里崩出来,黑土从地底翻上来。一只虫子从裂缝里钻出来。白甲虫。通体雪白,壳面泛着乳白色的光。它从裂缝里爬出来,抖了抖翅鞘,落在碑面上,口器咬住碑面上的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