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人农谣入树了。
从坛前到螺口,从螺口到山坳,从山坳到更远处。巫族唱插秧歌,妖族唱收割谣,人族唱打谷调。谣声从地面往半空,从半空往树冠,被叶片一口一口吸进去。树根从坛心往四面八方,从坛心往螺身,从螺身往螺尾,从螺尾往螺口。根须从金土里伸出来,乳白色的,细而密的,缠住息壤,缠住空间壁,缠住穹顶裂缝。根须从螺口外面的地缝里钻出去,从祭坛底出口钻出去,从山坳焦土上钻出去。根须从地面往半空,从半空往天缝,缠住天缝缝口,缠住暖日的果面,缠住整片洪荒的天幕。愿力护种了。从万人嘴里唱出来的,从谣声里凝出来的,从根须里渗出来的。乳白色的光从树根表面涌出来,凝成一层光膜,覆在种上,覆在树上,覆在整座灵田空间里。种不灭。
白阳果落地了。从枝头往半空,从半空往穹顶。果子圆圆的,拳头大,表面泛着灼白的光。一颗、两颗、十颗、百颗。果子从枝头落下来,落在坛面上,落在金土上,落在息壤面上。一果化一日。从果心里往半空,从半空往天缝,从天缝往星空。暖日升了。从地面往半空,从半空往天缝,把整片天幕照成一片温润的亮。赤阳熄了。从假太阳的果面往天缝,灼白的光从半空缩回去。假太阳从暗灰变成灰白,从灰白变成透明,从透明变成一片虚空。暖日升了。洪荒有光了。从坛前到螺口,从螺口到山坳,从山坳到更远处。光从地面往半空,从半空往天缝,把整座灵田空间照成一片温润的亮。四季有了。从暖日的果面往天缝,从半空往地面,从地面往更远处。春有风,夏有雨,秋有霜,冬有雪。四时从暖日的光里渗出来,覆在田面上,覆在树冠上,覆在万人脸上。
母种树入地了。从坛心往地底,从地底往更深处。树干从合抱粗往中心缩,从中心往更深处。枝丫从四面八方往树干收,从树干往根须收。叶片从枝头卷曲,从卷曲变成碎渣,落在金土上,被息壤一口一口吞进去。白阳果从枝头落下来,落在坛面上,滚了两圈,干了。被息壤一口一口吞进去。树根从螺口外面的地缝里缩回去,从祭坛底出口缩回去,从山坳焦土上缩回去。从地面往地底,从地底往更深处,缩进息壤里,缩进金土里,缩进整座灵田空间的地基里。息壤合了。从坛心往四面八方,从坛心往螺身,从螺身往螺尾,从螺尾往螺口。黑土从地底翻上来,把整座空间铺成一片暗金色。田面浮出一行字。金色的,笔画方正。
新洪荒。
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林渡站在坛前。他低头看田。灵田空间从坛前往螺身,从螺身往螺尾,从螺尾往螺口。金土从田心往四面八方,黑土从地底翻上来,把整座空间铺成一片暗金色。田面浮出一行字。金色的,笔画方正。
林渡。田官。
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他念出来了。嗓子又干又涩,每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林渡。田官。”
黑禾根从心口合拢了。从心口往胸腔,从胸腔往肋骨。根须从皮肉里缩回去,缩进心肌里,缩回半粒母种核心表面。核心从心口浮出来,暗金色的光从壳缝里渗出来,和息壤核心的金光叠在一起。他攥了攥拳。掌纹里那道暗金色的痕还在。
阿禾站在他旁边。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,手指冰凉,掐在腕骨上。他偏头看她。一张脸,圆圆的,颧骨露出来,眼窝底下青了一圈,脖颈上一道淡紫的掐痕。黑眼睛看着他,嘴唇微微张着。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。脑子里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他开口,嗓子又干又涩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阿禾的手在他腕骨上收紧了。指节发白,掐进皮肉里。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眼泪从眼窝里滚下来,顺着颧骨往下淌,滴在他的手背上。她哭出声了。又闷又哑,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阿禾。”
林渡低头看她。掌心里的息壤核心跳着,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他偏头看田。灵田空间从坛前往螺身,从螺身往螺尾,从螺尾往螺口。金土从田心往四面八方,黑土从地底翻上来,把整座空间铺成一片暗金色。他松开阿禾的手腕,从田垄上拔了一把青禾穗。金黄色的,穗壳饱满,淡金色的光从穗缝里渗出来。他把穗子递过去。嗓子又干又涩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阿禾。种禾。”
暖日升了。赤阳熄了。洪荒有四季了。林渡蹲在田垄边上,把第一季稻种按进金土里。土面翻涌,碎石合拢,金光从土面涌出来。稻苗从土缝里顶出来。灰绿色的,从芽底往上,一息一寸,抽叶,拔节。穗子从叶腋间顶出来,穗壳饱满,霜光从穗缝里渗出来。田面浮出一行字。金色的,笔画方正。
新日种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