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雷降了。
从暖日的果面往天缝，乳白色的光从半空压下来，凝成雷珠。雷珠从半空落下来，劈在母种树上。树冠从枝头往树干，从树干往根须，焦黑从叶尖往叶心，从叶心往茎秆。林渡从坛前扑上来。他跑到树前，两条胳膊张开，后背对着雷珠，整个人挡在母种树前面。雷珠劈在他后背上。从后心扎进去，从后背穿出来。黑禾根从心口弹出来。从皮肉里拱出来，缠住核心，缠住胸口，从胸口往四面八方爬。根须从后背往雷珠方向，从雷珠往天缝。根须缠住雷珠，缠住雷珠，缠住雷珠。根须从末梢开始焦，从末梢往主干，焦黑一寸一寸往里缩。但根须没断。雷珠从根须缝里被挡回去，缩回半空，缩回天缝。母种树裂了。从树干正中往两边，从两边往边缘。裂缝从一道裂成三道，从三道裂成蛛网。
阿禾从坛下跑过来。她跑到树前，从怀里摸出那把青禾穗。金黄色的，穗壳饱满，淡金色的光从穗缝里渗出来。她把穗子按进裂缝里。穗入缝，裂缝从一道合到半分，从半分合到一线。树从灰白变成暗金，从暗金变成赤金。她退了一步，膝盖一弯，跪在树前。天雷再降了。从暖日的果面往天缝，乳白色的光从半空压下来，凝成第二颗雷珠。雷珠从半空落下来，劈在母种树上。树冠从枝头往树干，从树干往根须，焦黑从叶尖往叶心，从叶心往茎秆。青岚从坛下跑过来。她跑到树前，从怀里摸出那截圣树芽。灰绿色的，两片嫩叶展开，芽尖泛着淡金色的光。她把芽按进裂缝里。芽入缝，裂缝从一道合到半分，从半分合到一线。树从灰白变成暗金，从暗金变成赤金。她退了一步，膝盖一弯，跪在树前。掌心的刀口结了痂，阵光从她掌心往外顶。天雷三降了。从暖日的果面往天缝，乳白色的光从半空压下来，凝成第三颗雷珠。雷珠从半空落下来，劈在母种树上。树冠从枝头往树干，从树干往根须，焦黑从叶尖往叶心，从叶心往茎秆。胡月从坛下跑过来。她跑到树前，从怀里摸出那条妖丹树根。暗红色的，盘根错节，根须上还沾着息壤土。她把根按进裂缝里。根入缝，裂缝从一道合到半分，从半分合到一线。树从灰白变成暗金，从暗金变成赤金。她退了一步，膝盖一弯，跪在树前。树纹从她手背往手腕，从手腕往小臂，暗红色的，像藤蔓一样缠住她的皮肉。天雷四降了。从暖日的果面往天缝，乳白色的光从半空压下来，凝成第四颗雷珠。雷珠从半空落下来，劈在母种树上。树冠从枝头往树干，从树干往根须，焦黑从叶尖往叶心，从叶心往茎秆。林渡从坛前冲上来。他从怀里摸出息壤核心。拳头大的黑土，表面泛着金光，脉脉搏动。他把核心按进树干正中的裂缝里。核心入缝，裂缝从一道合到半分，从半分合到一线。树从灰白变成暗金，从暗金变成赤金，从赤金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颜色。雷灭了。从暖日的果面往天缝，乳白色的光从半空缩回去。天缝上只剩一片温润的亮。母种树成了。从坛心往半空，从半空往穹顶。树干粗如合抱，枝丫伸向四面八方，叶片层层叠叠，把整座灵田空间遮了大半。树下跪满了人。巫族、妖族、人族，黑压压一片，从坛前跪到螺心，从螺心跪到螺尾。万人唱农谣了。从坛前到螺口，从螺口到山坳。有人唱插秧歌，有人唱收割谣，有人唱打谷调。谣声从地面往半空，从半空往树冠，被叶片一口一口吸进去。树开花了。从枝头往半空，从半空往穹顶。花苞圆圆的，拳头大，表面泛着灼白的光。花苞从边缘往中心绽开，从中心往边缘绽开。花瓣一片一片展开，白的，透亮的，像一颗悬在半空的日头。花落了。花瓣从枝头落下来，落在坛面上，落在金土上，落在息壤面上。被息壤一口一口吞进去。果子从枝头沉甸甸地弯下腰去，果面从乳白变成透白，从透白变成灼白。白阳果成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