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道的声音从新日种里传出来。
从坛心往半空,从半空往天缝。暗蓝色的星光从缝口缩回去,星光从缝口缩回去。整片天幕只剩一片浑浊的暗色。新日种在缝口正中,乳白色的,拳头大,表面泛着灼白的光。光从种皮上往外渗,凝成一张脸。苍老的,模糊的,从种皮上浮出来。眼窝深陷,颧骨极高,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。天道。他低头看坛前的林渡,嘴唇翕动着,声音从种皮里压下来。又沉又缓,像整片天在说话。
“你种什么。”
林渡站在坛前。他低头看阿禾。一张脸,圆圆的,颧骨露出来,眼窝底下青了一圈,脖颈上一道淡紫的掐痕。黑眼睛看着他,嘴唇微微张着。他偏头看坛下。巫族站在坛东,黑袍火纹。妖族站在坛西,短甲鳞纹。人族站在坛南,粗布禾纹。黑压压一片,从坛前跪到螺心,从螺心跪到螺尾。他低头看田。灵田空间从坛前往螺身,从螺身往螺尾,从螺尾往螺口。金土从田心往四面八方,黑土从地底翻上来,把整座空间铺成一片暗金色。他开口,嗓子又干又涩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种人活下去。”
新日种发光了。从种皮往半空,从半空往天缝,从天缝往星空。乳白色的光从种皮上涌出来,凝成一层光膜,覆在坛面上,覆在田心上,覆在整座灵田空间里。光从缝口往四面八方,从缝口往地面,从地面往山坳,从山坳往更远处。光罩洪荒。从地面山坳往四面八方,从天缝往星空,从星空往更远处。暗蓝色的天幕从边缘往中心,从中心往更深处,被乳白色的光一层一层盖住。洪荒亮了。从坛前到螺口,从螺口到山坳,从山坳到更远处。光从地面往半空,从半空往天缝,把整片天幕照成一片温润的亮。天道的声音从种皮里又传上来了。比之前更沉,更缓。
“种人者。人种你。”
新日种裂了。从种皮正中往两边,从两边往边缘。裂缝从一道裂成三道,从三道裂成蛛网。芽从种心里顶出来。乳白色的茎秆,从芽底往上,一息一寸,抽叶,拔节。叶片从枝头展开,叶面上浮着细密的纹路。树从缝口往半空,从半空往穹顶。根须从茎秆底部伸出来,乳白色的,细而密的,从缝口往四面八方,从天缝往地面,从地面往山坳。根须扎进金土里,扎进息壤里,扎进整座灵田空间。树结白阳果了。从枝头往半空,从半空往穹顶。果子圆圆的,拳头大,表面泛着灼白的光。一颗、两颗、十颗、百颗。果子从枝头落下来,落在坛面上,落在金土上,落在息壤面上。一果化一日。从果心里往半空,从半空往天缝,从天缝往星空。暖日升了。从地面往半空,从半空往天缝,把整片天幕照成一片温润的亮。赤阳熄了。从假太阳的果面往天缝,灼白的光从半空缩回去。假太阳从暗灰变成灰白,从灰白变成透明,从透明变成一片虚空。暖日升了。洪荒有光了。从坛前到螺口,从螺口到山坳,从山坳到更远处。光从地面往半空,从半空往天缝,把整座灵田空间照成一片温润的亮。
三族跪拜了。巫族从坛东跪下来,黑袍火纹,骨刀搁在膝上。妖族从坛西跪下来,短甲鳞纹,爪子从甲缝里伸出来。人族从坛南跪下来,粗布禾纹,锄头和连弩搁在脚边。黑压压一片,从坛前跪到螺心,从螺心跪到螺尾。额头此起彼伏地砸在息壤面上,闷响连成一片。领头的巫族老汉第一个开口,嗓子又干又哑。
“田祖。”
后面的人跟着喊。巫族、妖族、人族,混在一起,声音参差不齐,但每个字都落在息壤上。
林渡站在坛前。他低头看田。灵田空间从坛前往螺身,从螺身往螺尾,从螺尾往螺口。金土从田心往四面八方,黑土从地底翻上来,把整座空间铺成一片暗金色。田面浮出一行字。金色的,笔画方正。
四季。
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他笑了。嘴角弯起来,扯出一个极浅的笑。嗓子又干又涩。
“有四季。能种稻。”
天雷又聚了。从暖日的果面往天缝,乳白色的光从半空压下来,凝成雷珠。雷珠从半空落下来,落在坛面上,落在金土上,落在白阳果树上。田祖的声音从坛心传上来。苍老的,干涩的,像石头从地底往上挤出来的。
“天道问。你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