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这些疑问，所有那些隐藏在阴暗角落里、散发着“GRU味道”的阴谋诡计……一旦孟锦章和马鲁达变成两具冰冷的尸体，就将永远封死在沉默的坟墓里！活口，只有活口，才有可能撬开一丝缝隙，让真相透出微光。“就地正法”的命令，固然痛快淋漓，却也可能是一把斩断所有可能线索的、过于锋利的快刀。
可是，曾昭琳清晰地知道，以自己目前的层级和身份，在分局社会部已经正式下达、并经敦仲书记首肯的“就地正法”铁令面前，已然无法左右这必然走向灭口的局面了。
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攫住了曾昭琳。她仿佛站在悬崖边缘，一边是组织铁一般的纪律和血仇必报的道义，另一边则是揪出真正幕后黑手、防止更大灾难发生的战略需求。这沉甸甸的担子，此刻不仅仅压在田思庚的肩上，更压在她作为更高层级情报负责人的心头，化作一道冰冷刺骨的难题。而最无奈的是，她竟被无形的组织架构束缚了手脚，只能眼睁睁看着关键线索即将被彻底掐断。
必须另辟蹊径！这个念头异常清晰，却又无比艰难。曾昭琳无权直接更改命令！任何明面上的干预，都可能被视为对纪律的挑战，甚至引发不必要的猜疑。
方世贤的影像在曾昭琳深不见底的眼瞳中跳跃，映照出她急速运转的思维。“格杀勿论”是明令，但……但执行过程中的“意外”呢？田思庚是老同志，经验丰富，对敌斗争手段灵活。而“猫德沙”方世贤，是连接她与烟台城工委的关键纽带，更重要的是，他足够机敏，也深知情报工作的真谛。活的情报源，远比死去的内奸有价值得多。
一个极其冒险、只能在最核心的同志间传递的念头，在曾昭琳心中迅速成型。她不能阻止追杀，但或许……可以在那冰冷的“就地正法”命令下，埋下一颗争取活口的种子。这需要田思庚的理解，更需要方世贤的巧妙操作。
曾昭琳心念电转：懋英同志为何不动用威名赫赫的“铁血锄奸队”？想必是“铁血锄奸队”另有重任，分身乏术。这个念头一起，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瞬间浮上心头。当初，“铁血锄奸队”奉命铲除“血债累累的汉奸”，目标正是她的另一个下线“蓝鹊”苑少卿。千钧一发之际，是她“哈拉姆”冒着暴露身份、违反纪律的滔天风险，私下联络了当时还是“铁血锄奸队”队员的战大鹏。那句压在舌尖、重若千钧的“枪下留人”，最终穿透了冰冷的命令。万幸！战大鹏的枪法堪称绝伦，那一枪精准地避开了心脏要害，子弹最终嵌在离苑少卿心口不足二寸之处。那次行险，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运气。
曾昭琳神色沉静，目光却锐利如刀，看向方世贤：“世贤同志，这件事非同小可！你准备从什么地方入手，挖出孟锦章这条毒蛇的踪迹？”
曾昭琳的语气里，刻意加重了“毒蛇”二字，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、对目标定位的微妙讽刺。一条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去“挖”的小蛇？
曾昭琳的态度已然默许了他出手相助。方世贤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意，沉声道：“孟锦章和马鲁达仓惶出逃，身上带着正经良民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。我琢磨着，先下点笨功夫，从户籍科的良民证登记簿查起。”他顿了顿，眼神里带着凝重与无奈：“这法子，怕是捞不着什么大鱼，眼下却也只得当那‘旱地捞鱼’，硬着头皮试上一试了！”
“捞不着大鱼”这五个字，无意间戳中了曾昭琳心中的隐痛。他们这次，确实只捞到了一条意料之外的“小虾米”。
曾昭琳眉宇间笼着一层阴云，声音压得极低，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忧虑：“世贤同志，你这次协助烟台城工委查找内奸的线索务必加倍小心！我……我心头总萦绕着股不祥的感觉。”
曾昭琳的不祥感，既针对孟锦章这条已知的毒蛇可能带来的反噬，更针对那个隐藏在孟锦章仓惶身影背后、操纵着这枚“弃子”、散发着“GRU味道”的、尚未显形的巨大阴影。孟锦章越是显得像“小虾米”，这背后的阴影就越发显得深不可测。
方世贤看向化名“陈玉清”的曾昭琳，嘴角扬起一抹令人宽慰的弧度，语气沉稳而笃定：“玉清同志，放宽心！户籍科的门槛，我踏过不知多少回了，熟门熟路，出不了岔子。”
“我相信你的能力！”曾昭琳唇角微扬，目光里沉淀着不容置疑的信任，紧接着，她的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郑重：“世贤同志，我有个想法。”她直视方世贤的眼睛，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递着意图：“请‘老儿颊’同志务必转告负责行动的同志，在制定计划时，能否……多备一个方案？”
曾昭琳顿了顿，那个关键的字眼清晰吐出：“这个方案的目的，就是活捉孟锦章！”
方世贤微微一怔，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了然，他立刻捕捉到了曾昭琳深藏的意图。他用力点了点头，语气同样低沉而坚决：“明白！ 不过……”他眉宇间浮起一丝现实的凝重：“活捉难度倍增，这需要烟台城工委投入更多人手和资源。而且……”
方世贤迟疑了一下，点出更关键的问题：“即便成功活捉，如何将孟锦章安全转运回根据地？这需要一条极其隐秘、绝对可靠的交通线。以烟台城工委目前的情况，交通线是否安全无虞？能否承担起这个‘活物’长途转移的重任？这都是未知数。”
和方世贤分手后，曾昭琳独行在烟台清冷的街头。夜色中的烟台，灯火明灭，如同鬼蜮。
孟锦章那模糊的、带着书生气的脸，与“杀害警卫”、“潜逃”、“投入特务机关怀抱”这些血腥冰冷的词汇，在她脑中反复撕扯、碰撞。那强烈的违和感非但没有消散，反而在寂静中发酵、膨胀。
曾昭琳设计的陷阱，针对的是深海巨兽，却意外网住了一条淡水小河沟里的杂鱼？这太不合理。是孟锦章的潜伏远超评估？还是，他根本就不是计划要钓的那条“蛇”，而是另一盘棋局上被推过来的卒子？关键的一点，那个能将所有不合理串联起来的线索，如同狡猾的鬼火，在她思维的深渊边缘明灭，却始终难以捕捉其真形。难道，这看似成功的“引蛇出洞”，从一开始，就是敌人将计就计更高明的一步妙手？那个“GRU的味道”，是否就藏在这诡异的错位感之中？
一切都显得那么诡异，明明能够感觉得到，却看不清、抓不到。如同最狡猾的游鱼，在她意识的深潭边缘一闪而过，留下冰冷的涟漪和更深的寒意，却始终难以捕捉其真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