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雷降下来了。
从假太阳的果面往天缝,灼白的光从半空压下来,凝成雷珠。雷珠从半空落下来,落在粮山上。暗金色的粮粒从粮山顶上滚下来,落在坛面上,滚了两圈,干了。但粮山没有塌。从山顶往山腰,从山腰往山脚,暗金色的粮粒一层接一层,把雷珠一层接一层吞进去。雷珠从边缘往中心,从中心往深处,被粮粒一口一口吸进去。粮山从一丈高缩到五尺高,从五尺高缩到三尺高。但粮山还在。从山脚往山腰,从山腰往山顶,暗金色的光从粮粒表面涌出来,凝成一层光膜,覆在粮山上。林渡站在粮山顶上,掌心里的息壤核心跳着,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他低头看脚下的粮山,粮粒从暗金变成赤金,从赤金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颜色。雷珠从半空又落下一颗。粮山从山顶往山腰,从山腰往山脚,暗金色的粮粒一层接一层,把雷珠一层接一层吞进去。粮山从三尺高缩到两尺高,从两尺高缩到一尺高。但粮山还在。
镜尘的碎光从粮山上浮出来了。从粮粒缝隙间,从粮山顶上,从粮山脚下。暗金色的光从粮粒表面渗出来,凝成一个人形。白衣白发,颧骨极高,眼窝深陷,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。镜尘。半透明的,从脚底往头顶,从头顶往胸口。他跪在粮山上。膝盖磕在粮粒上,暗金色的粮粒从膝盖两侧滚下去。他低头看自己跪着的膝盖,又抬头看站在粮山顶上的林渡。竖瞳里的乳白光散了,瞳孔缩了缩,又扩了。他开口,嗓子又干又碎。
“我输了。”
他的身体从脚底开始散。从脚底往头顶,从头顶往胸口。光丝从皮肉里渗出来,从骨缝里渗出来,从袖口里渗出来。光屑从半空落下来,落在粮粒上,被粮粒一口一口吸进去。天缝合了。从双日之间的窄缝往两边,天幕从裂口处往两边合。暗蓝色的星光从裂口处缩回去,假太阳悬在星空正中,灼白的光从果面缩回去。裂口从宽变窄,从窄变一线,从一线变成一个点。天缝合拢了。天缝上的天道脸消失了。从星空深处浮出来的,又缩回星空深处。从头顶到脖颈,从脖颈到胸口。他张嘴,声音从星空深处传上来,又沉又缓,像整片天在说话。
“你种。”
声音散了。天缝上只剩一片暗蓝色的星空。
母种开花了。从坛心往半空,从半空往穹顶。暗金色的茎秆从土里钻出来,从芽底往上,一息一寸。叶片从枝头展开,叶面上浮着万物母种的纹路。花苞从叶腋间顶出来。圆圆的,拳头大,表面泛着灼白的光。花苞从边缘往中心绽开,从中心往边缘绽开。花瓣一片一片展开,白的,透亮的,像一颗悬在半空的日头。花白如日。花心吐出一颗果子。圆圆的,拳头大,表面泛着灼白的光。白阳果。花落了。花瓣从枝头落下来,落在粮山上,落在坛面上,落在金土上。被息壤一口一口吞进去。果子从枝头沉甸甸地弯下腰去,果面从乳白变成透白,从透白变成灼白。白阳果成了。林渡从粮山顶上走下来。他走到母种前面,伸手摘果。果子入手的瞬间烫了他一下。从掌心往腕骨,从腕骨往小臂,热意顺着血管往上爬。他把果子按进坛心正中的金土里。果入土,碎石合拢,金光从土面涌出来。土面鼓起一个包,裂开一道缝,吐出一张卡。乳白色的,巴掌大,卡面上画着一颗果子,果面泛着灼白的光。新日种。林渡捡起来翻到背面。背面浮出一行字。银色的,极细极密。种新日于天裂,双日灭,新日升。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他攥着新日种站在坛前。他抬起头,看天缝。天缝合拢了,但缝口还留着一线。从缝口往下,暗蓝色的星光从裂口处倾泻下来。他把新日种按进天缝缝口里。种入缝口,星光从缝口往两边缩,从两边往中心缩。缝口从一线缩成一个点,从点缩成一个零。天缝合了。双日灭了。白阳的玉面从正中碎开,碎成粉末。赤阳的珠面从正中碎开,碎成粉末。两轮日头从暗灰变成灰白,从灰白变成透明,从透明变成一片虚空。洪荒暗了。从地面山坳往四面八方,从天缝往星空,从星空往更远处。暗蓝色的光从缝口缩回去,星光从缝口缩回去。整片天幕只剩一片浑浊的暗色。
阿禾从坛下跑过来。她跑到林渡面前,两条胳膊搂住他的腰。脸埋在他胸口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林渡低头看她。一张脸,圆圆的,颧骨露出来,眼窝底下青了一圈,脖颈上一道淡紫的掐痕。黑眼睛看着他,嘴唇微微张着。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。脑子里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他开口,嗓子又干又涩。
“你是谁。”
阿禾的手在他腰上收紧了。指节发白,掐进布里。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眼泪从眼窝里滚下来,顺着颧骨往下淌,滴在他的手背上。她哭出声了。又闷又哑,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我是阿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