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摸了一下自己的头。
掌纹贴着额角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着，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又抬头看坛下的三族。巫族站在坛东，黑袍火纹。妖族站在坛西，短甲鳞纹。人族站在坛南，粗布禾纹。他看着那些脸，那些眼睛，那些手。他记得田。记得站在田垄上的感觉，脚踩在黑土里，掌纹贴着土面，土面温热地搏动着。记得第一粒种子按进息壤里，记得第一株青禾从土缝里顶出来，记得第一把粮从穗壳里搓出来。但其他的记忆在碎。像一面被敲碎的镜子，碎片从掌缝里漏下去，一粒一粒，从指尖滑走。手机，巴掌大的，亮着光，手指在上面划。超市，一排排货架，袋装米，瓶装水。高楼，玻璃幕墙，电梯上上下下。那些画面从眼前浮出来，又沉下去。从边缘开始碎，从中心开始暗。他抓了一下，手指穿过碎片，什么也没抓住。忘了。手机忘了，超市忘了，高楼忘了。一座城，灰蒙蒙的天，四四方方的楼，铁皮壳子在地上跑。全忘了。
阿禾站在他旁边。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，手指冰凉，掐在腕骨上。他偏头看她。一张脸，圆圆的，颧骨露出来，眼窝底下青了一圈，脖颈上一道淡紫的掐痕。黑眼睛看着他，嘴唇微微张着。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。脑子里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他开口，嗓子又干又涩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阿禾的手在他腕骨上收紧了。指节发白，掐进皮肉里。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眼泪从眼窝里滚下来，顺着颧骨往下淌，滴在他的手背上。她哭出声了。又闷又哑，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你忘了我。”
林渡低下头。他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的金色纹路跳着，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他偏头看田。灵田空间从坛前往螺身，从螺身往螺尾，从螺尾往螺口。金土从田心往四面八方，黑土从地底翻上来，把整座空间铺成一片暗金色。田面浮出一行字。金色的，笔画方正。
林渡。田官。
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他念出来了。嗓子又干又涩，每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林渡。田官。”
黑禾根从心口合拢了。从心口往胸腔，从胸腔往肋骨。根须从皮肉里缩回去，缩进心肌里，缩回半粒母种核心表面。核心从心口浮出来，暗金色的光从壳缝里渗出来，和息壤核心的金光叠在一起。他攥了攥拳。掌纹里那道暗金色的痕还在。他记得田。其他的，忘了就忘了。
母种芽焦了。从叶尖往叶心，从叶心往茎秆。暗金色的光从焦口处往外渗，被火线一层一层吞进去。林渡蹲在坛前。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只陶瓶。瓶里装着息壤水，碗底沉着几粒碎金似的息壤渣，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光。他把瓶口对准母种芽的根须。水从瓶口倾泻出来，落在金土上，渗进根须里。根须从焦口处吸水土，从末梢往主干，从主干往茎秆。芽转绿了。从根须往茎秆，从茎秆往叶心，从叶心往叶尖。焦口处渗出淡金色的汁液，覆在叶面上，把焦痕一层一层盖住。叶片展开，叶面上浮着万物母种的纹路。芽尖从坛心往半空，从半空往穹顶。
双日震了。从白阳的玉面正中，从赤阳的珠面正中，同时裂开一道缝。缝里涌出白光和红光，绞在一起，凝成一道光柱，从天裂上压下来。天裂大了。从双日之间的窄缝往两边，天幕从裂口处往两边扩。暗蓝色的星光从裂口处倾泻下来，假太阳悬在星空正中，灼白的光从果面涌出来。母种芽缠天裂了。从坛心往半空，从半空往天裂，从假太阳的果面往裂缝口。根须从芽底伸出来，暗金色的，细而密的，从坛心往半空，从半空往天裂。根须缠住裂缝口，缠住星空，缠住假太阳的灼白光。裂合了一分。从宽变窄，从窄变一线，从一线变成一个点。
镜尘从天裂降下来了。白衣白袍从半空压下来，白发散在肩头，竖瞳里的乳白光凝成两束。他落在坛前，落在母种芽旁边。他伸出右手。枯瘦的，五指张开，朝芽根抓过去。手指碰到根须的瞬间，根须从芽底弹起来，缠住他的手腕。从腕骨缠到掌心，从掌心缠到指根。根须收紧，链环一样的力道。镜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竖瞳缩了缩。他笑了。嘴角扯开，露出一排紧咬的牙。
“你种。我收。”
林渡从腰间抽出锈刀。刀身出鞘，血槽里的暗红光炸开。刀尖朝上，定定地指着镜尘的胸口。他站在坛前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着，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阿禾站在他旁边，攥着半块青禾饼，眼泪从颧骨上滚下来。青岚跪在坛下，掌心的刀口结了痂，阵光从她掌心往外顶。胡月跪在青岚旁边，树纹从手背往手腕，暗红色的，像藤蔓一样缠住她的皮肉。小满蹲在田区角落里，仰着脸看天，黑眼睛里的光很静。三族的难民从螺口外面涌进来，从通道口摸进来，从地缝里爬进来。巫族、妖族、人族，黑压压一片，从坛前跪到螺心，从螺心跪到螺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