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站在坛前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纹贴着母种壳,壳面从灰白变成暗金,从暗金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颜色。壳心合拢了,但壳边还留着一线缝。从缝里渗出暗金色的光,脉脉搏动,和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。他抬起头,扫了一圈坛下的三族。巫族、妖族、人族,黑压压一片,从坛前跪到螺心。他开口,嗓子又干又涩。
“不献记忆。再想别的。”
阿禾从坛下站起来。她走到坛前,站在他旁边,伸手拉住他的手腕。手指冰凉,掐在腕骨上,力道大得他皮肤发白。她偏头看他,黑眼睛里的光又硬又稳。
“你献。我陪你种。”
林渡低头看她。阿禾松开他的手腕,转身走到坛心边上。她从怀里摸出那把青禾穗。金黄色的,穗壳饱满,淡金色的光从穗缝里渗出来。她把穗子攥在掌心里,掌纹里的刀口还在渗血。她蹲下来,把穗子一粒一粒从穗壳上摘下来。金米粒从穗壳上滚下来,落在坛面上,堆成一小座山。她把最后一粒米也摘了,穗壳空了。空穗壳搁在坛面上,瘪的,灰白的,像一片被风吹干的落叶。她把空穗壳放进壳缝里。壳入缝,母种壳从壳心往壳边合拢了一分。从一线合到半分,从半分合到一线。壳面从暗金变成赤金。她站起来,手空了。掌心里只剩一道刀口和几粒碎米渣。她笑了。嘴角弯起来,扯出一个极浅的笑。嗓子又干又哑。
“我的命,种进去了。”
青岚从坛下站起来。她走到坛前,站在阿禾旁边。她从怀里摸出那截圣树芽。灰绿色的,两片嫩叶展开,芽尖泛着淡金色的光。她把芽托在掌心里,蹲下来。又从腰间抽出短刀。刀身在掌心里转了个向,刀锋朝上。她攥住刀刃,掌心往下一压。刀锋割进皮肉,血从掌纹间涌出来。她把流血的手翻过来,按在芽根上。血渗进根须,根须从灰绿变成暗红,从暗红变成暗金。她把芽放进壳缝里。壳入缝,母种壳从壳心往壳边又合拢了一分。从一线合到半分,从半分合到一线。壳面从赤金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颜色。她站起来,手纹裂了。从掌心往手腕,从手腕往小臂,暗红色的树纹从裂缝处往外渗血。她攥了攥拳,没出声。膝盖一弯,跪在坛前。
胡月从坛下站起来。她走到坛前,站在青岚旁边。从怀里摸出那颗妖丹。暗红色的,圆圆的,表面泛着暗光。她把丹托在掌心里,蹲下来。又从腰间摸出骨针,针尖在食指上扎了一下。血珠从破口处涌出来。她把手指伸到丹面上方,血滴落在丹面上。丹面吸了血,从暗红变成暗金。她把丹放进壳缝里。壳入缝,母种壳从壳心往壳边又合拢了一分。从一线合到半分,从半分合到一线。壳面从赤金变成一种更沉的颜色。她站起来,树纹从手背往手腕,从手腕往小臂,暗红色的,像藤蔓一样缠住她的皮肉。树纹从她手背往手腕,从手腕往小臂,从手臂往肩膀。暗红色的光从纹路里渗出来。她膝盖一弯,跪在坛前。妖丹树在田区西面枯了。树干从暗红变成灰白,枝丫从灰绿变成焦黑,红果从枝头落下来,落在息壤面上,滚了两圈,干了。
壳合九分了。从壳心往壳边,裂缝从一线合到半分,从半分合到一线。只剩最后一分。壳面从灰白变成暗金,从暗金变成赤金,从赤金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颜色。壳里裹着那半粒核心,暗金色的光从壳缝里渗出来,一明一暗,和息壤的心跳同一个节奏。田祖的声音从坛心深处传上来。苍老的,干涩的,像石头从地底往上挤出来的。
“需田官记忆。”
林渡站在坛前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的金色纹路跳着,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他闭上眼。眼前浮出碎片。现代的,模糊的,断断续续的。一座城,灰蒙蒙的天,四四方方的楼,铁皮壳子在地上跑。他忘了那些楼叫什么,忘了那些人叫什么,忘了自己从哪来,忘了自己是谁。但他记得田。记得站在田垄上的感觉,脚踩在黑土里,掌纹贴着土面,土面温热地搏动着。记得第一粒种子按进息壤里,记得第一株青禾从土缝里顶出来,记得第一把粮从穗壳里搓出来。他睁开眼。嘴角弯了一下,扯出一个极浅的笑。嗓子又干又涩。
“我献。”
他把手从心口拿开,按在坛心的母种壳上。掌纹贴着壳面,贴着壳缝,贴着那最后一分缝里渗出来的暗金光。壳面烫了他一下。从掌心往腕骨,从腕骨往小臂,热意顺着血管往上爬。黑禾根从心口弹出来。从皮肉里拱出来,缠住核心,缠住胸口,从胸口往四面八方爬。根须末梢从心肌里扎进去,从心室壁往心房,从心房往主动脉。根须上带着东西。现代的,模糊的,断断续续的。一座城,灰蒙蒙的天,四四方方的楼,铁皮壳子在地上跑。他忘了那些楼叫什么,忘了那些人叫什么。但他记得田。根须从心口往外爬,从胸口往脖颈,从脖颈往手臂。阿禾从旁边冲过来。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手指冰凉,掐在腕骨上,力道大得他皮肤发白。她仰着脸看他,黑眼睛里的光又硬又急。
“别全献。留一点。留一点记得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