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在田心筑了一座坛。
息壤凝成的，三层台阶，坛面光滑如镜。他从田垄上拔了青禾秆，编成三束穗子，插在坛顶三面。坛心空着，正对着母种壳的裂缝。三族从螺口围过来。巫族站在坛东，黑袍火纹，骨刀搁在膝上。妖族站在坛西，短甲鳞纹，爪子从甲缝里伸出来。人族站在坛南，粗布禾纹，锄头和连弩搁在脚边。黑压压一片，从螺口跪到螺心，从螺心跪到螺尾。额头此起彼伏地砸在息壤面上，闷响连成一片。田祖的声音从坛心传上来。苍老的，干涩的，像石头从地底往上挤出来的。
“献最珍。种母种。”
阿禾从人群里站起来。她走到坛前，从怀里摸出那把青禾穗。金黄色的，穗壳饱满，淡金色的光从穗缝里渗出来。她蹲下来，把穗子托在掌心里。掌纹里那道刀口还在，血从破口处渗出来，染在穗壳上。她开口，声音不高但很稳。
“这是我种的第一穗。从烫石山脚下带来的种，在息壤里生了根，抽了穗，收了第一把粮。它养活了三百多口人。是我的命。”
她把穗子放进壳缝里。穗入壳，壳面从灰白变成暗金。裂缝从一线扩到两线。阿禾退了一步，膝盖一弯，跪在坛前。
青岚从人群里站起来。她走到坛前，从怀里摸出那截圣树芽。灰绿色的，两片嫩叶展开，叶面上浮着细密的纹路。芽尖泛着淡金色的光，根须上还沾着圣树根底的息壤土。她蹲下来，把芽托在掌心里。掌纹里那道割血的旧疤还没好，血从破口处渗出来，染在芽根上。她开口，嗓子又干又哑。
“这是巫族命。圣树活，巫族活。圣树死，巫族灭。黑风寨底挖了三个月，才从枯根上逼出这一芽。”
她把芽放进壳缝里。芽入壳，壳面从暗金变成赤金。裂缝从两线扩到三线。圣树在螺尾深处枯了。树干从暗褐变成焦黑，枝丫从灰绿变成灰白，叶片从枝头卷曲，从卷曲变成碎渣。青岚退了一步，膝盖一弯，跪在坛前。
胡月从人群里站起来。她走到坛前，从怀里摸出那颗妖丹。暗红色的，圆圆的，表面泛着暗光，丹面上布满细密的纹路。她蹲下来，把丹托在掌心里。树纹从她手背往手腕，从手腕往小臂，暗红色的，像藤蔓一样缠住她的皮肉。她开口，声音又脆又亮。
“这是妖族心。妖丹在，妖族在。妖丹碎，妖族散。从妖山矿洞里挖出来的，从焱屠火印底下抢回来的，从镜尘白阳镜碎片里护出来的。”
她把丹放进壳缝里。丹入壳，壳面从赤金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颜色。裂缝从三线合拢成两线。妖丹树在田区西面枯了。树干从暗红变成灰白，枝丫从灰绿变成焦黑，红果从枝头落下来，落在息壤面上，滚了两圈，干了。胡月退了一步，膝盖一弯，跪在坛前。
三物入壳了。青禾穗、圣树芽、妖丹。三色光从壳缝里涌出来，暗金、赤金、暗红，三色绞在一起，凝成一层光膜，覆在壳面上。母种壳从壳心往壳边合拢。从两线合到一线，从一线合到半线。壳里裹着那半粒核心，暗金色的光从壳缝里渗出来，一明一暗，和息壤的心跳同一个节奏。但壳没有全合。半线缝里还透着光，从缝里往外渗，暗金色的，脉脉搏动。田祖的声音从坛心又传上来了。比之前更沉，更慢。
“还需田官献记忆。”
林渡站在坛前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的金色纹路跳着，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他抬手按在心口上。掌纹贴着粗布衫，贴着皮肉，贴着黑禾根断口。根须末梢从心肌里扎进去，从心室壁往心房，从心房往主动脉。他闭上眼。眼前浮出碎片。现代的，模糊的，断断续续的。一座城，灰蒙蒙的天，四四方方的楼，铁皮壳子在地上跑。他忘了那些楼叫什么，忘了那些人叫什么，忘了自己从哪来，忘了自己是谁。但他记得田。记得站在田垄上的感觉，脚踩在黑土里，掌纹贴着土面，土面温热地搏动着。记得第一粒种子按进息壤里，记得第一株青禾从土缝里顶出来，记得第一把粮从穗壳里搓出来。他睁开眼。嘴角弯了一下，扯出一个极浅的笑。嗓子又干又涩。
“我忘了现代。但记得田。”
他把手从心口拿开，按在坛心的母种壳上。掌纹贴着壳面，贴着壳缝，贴着那半线缝里渗出来的暗金光。壳面烫了他一下。从掌心往腕骨，从腕骨往小臂，热意顺着血管往上爬。母种壳从壳心往壳边，裂缝从半线合拢成一线，从一线合拢成一个点。壳全合了。暗金色的光从壳面涌出来，凝成一层光膜，覆在坛面上，覆在田心上，覆在整座灵田空间里。田祖的声音从坛心深处传上来。苍老的，干涩的，但比之前多了一丝暖意。
“母种成。三日后。种于双日之间。”
镜尘的声音从天裂上传下来。又沉又冷，像石头互相摩擦。
“三日后。重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