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海吞了山坳。
从螺口外面的地缝里,从山坳焦土的裂缝里,从通道出口的碎石缝里。暗红色的火线从地缝里灌进去,从碎石缝里钻出来,从焦土上铺开。火线从山坳往四面八方,从山坳往山道,从山道往更远处。火苗从地面往半空,从半空往天裂。假太阳的灼白光从果面倾泻下来,和暗红色的火线绞在一起。地面裂开了。从山坳往四面八方,焦土从表面往深处裂,从三尺裂到五尺,从五尺裂到十尺。碎石从裂缝里崩飞,土层从裂缝里翻出来。地下城顶塌了。从螺口往螺心,从螺心往螺身,从螺身往螺尾。穹顶从正中裂开一道缝,从一道裂成三道,从三道裂成蛛网。碎石从穹顶往下掉,土层从两侧往里挤。寒藤从壁上往外拱,根须从石缝里断出来。
林渡从裂缝冲出来了。他从螺口冲出去,站在地面山坳上,锈刀攥在手里。刀身出鞘,血槽里的暗红光炸开。他双手握刀,朝最近的火线劈下去。刀锋磕在火线上,暗红色的光从血槽里涌出来,覆在火苗表面。火苗跳了一瞬,缩了半寸。他又劈一刀。火线从地面往地缝里缩,从地缝往更深处缩。第三刀。刀身从正中裂开,从刀尖裂到刀柄。铁水从裂缝里渗出来,滴在焦土上。锈刀化了。从刀尖化到刀柄,从刀柄化到掌心。他攥着空拳头站在火海里,掌心的金色纹路跳着,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阿禾从螺口冲出来。她怀里抱着一沓粮票,从螺口往田区跑。火线从地缝里灌进来,从螺身走道铺开。粮票在她怀里自燃了。从边缘往中心,从第一张烧到最后一张。她把烧剩的票角扔在地上,骂了一声。
“镜尘疯了。”
灵田空间缩了。从螺心往螺身,从螺身往螺尾,从螺尾往螺口。穹顶从高远变低矮,四壁从宽阔变窄小,黑土从赤金变成暗金。空间壁从外往里挤,土层从两侧往里压。碎石从穹顶往下掉,寒藤从壁上往外拱。息壤涌出来堵裂。从螺口外面的地缝里,从山坳焦土的裂缝里,从通道出口的碎石缝里。黑土从地底翻上来,从三尺深翻到地面,从地面往半空。金光从黑土表面涌出来,凝成一层光膜,覆在空间壁裂缝上。裂缝从宽变窄,从窄变一线,从一线变成一个点。
阿蝗从田垄上跳出来。后腿一蹬,落在螺口正中的矮墙上。翅鞘震开,灰绿色的光从壳面涌出来,凝成一层光膜,覆在螺口外面。它口器张了张。从口器里挤出来的声音,又尖又细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田。升田。息壤吞火,田升神级。”
林渡从地面冲回螺口。他从怀里摸出息壤核心。拳头大的黑土,表面泛着金光,脉脉搏动,但比平日弱了一层。他蹲在田区正中,把核心按进金土里。核心入土,碎石合拢,金光从土面涌出来。息壤暴长。从田区往螺身,从螺身往螺尾,从螺尾往螺口。黑土从地底翻上来,从三尺深翻到地面,从地面往半空。空间从窄小变宽阔,从宽阔变高远,从高远变成一片没有边界的黑土。火被吞了。从螺口外面的地缝里,从山坳焦土的裂缝里,从通道出口的碎石缝里。火线从地面往地缝里缩,从地缝往更深处缩。黑土从地底翻上来,把火线一层一层吞进去。土面从暗金变成赤金,从赤金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颜色。像日出前的天边,像将熟未熟的麦穗,像地底最老的那块石头被太阳晒了千万年之后泛出来的光。田面浮出一行字。金色的,笔画方正。
神田。
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田祖虚影从田心走出来了。苍老的,枯瘦的,胡须拖到胸前,白发散在肩上。他从金土里浮出来,半透明的,从脚底往头顶,从头顶往田心。他坐在田心正中,浑浊的眼珠盯着林渡,嘴唇翕动着,声音从田心深处传出来,又沉又涩。
“林渡。你前世是田官。私分息壤,被罚轮回。”
林渡胸口黑禾根暴长了。从心口往胸腔,从胸腔往肋骨,从肋骨往脊椎。根须从皮肉里拱出来,缠住核心,缠住胸口,从胸口往四面八方爬。从胸口到脖颈,从脖颈到手臂,从手臂到手腕。根须收紧,链环一样的力道。他弯下腰,膝盖磕在息壤地面上,嘴里含着一口血沫没吐出来。黑禾根缠满全身了。从心口往四肢,从四肢往指尖,从指尖往脚趾。根须末梢扎进皮肉里,暗金色的光从根须缝里渗出来。他跪在田心正中,掌心的金色纹路跳着,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,和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。阿禾从螺口冲过来。她蹲在林渡旁边,手扶住他的胳膊。她的手指冰凉,掐在腕骨上,力道大得他皮肤发白。小满从田区那头跑过来。他光着脚跑到田心,蹲在林渡另一边,手按在他后背上。小孩的手指粗短,沾着炭灰和泥。他抬起头看田祖虚影,黑眼睛里的光很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