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当夜深人静,月光透过静心院的窗户洒进来,秦越风闭上眼,脑海里便会翻涌着五年前的炼狱——漫天火光染红了秦家庄的天空,乱兵踹开村民的家门,刀起刀落,鲜血溅在地上,染红了家家户户的门槛。他躲在丛林后边,盐商张富山死死捂住他的嘴,不敢出声。
他忘不了,那个身披铠甲、面容狰狞的主将,长枪刺杀村民时,眼中没有半分怜悯,只有嗜血的疯狂;忘不了那群彪悍凶残的乱兵头目,烧杀抢掠、无恶不作,所到之处鸡犬不留;更忘不了爹娘临终前,看着他的眼神,满是不舍与期盼。
仇恨,如同藤草,在他心底疯长,缠绕着五脏六腑,日日夜夜,啃噬着他的心神。
五年来,他在静心院苦练嵩山剑法,不分昼夜,寒来暑往从未停歇。树棍磨破了他的手掌,留下层层厚茧,身上也添了无数练剑留下的伤痕,可剑法愈发精进,恨意也愈发浓烈。
他知道,自己不能再困在这静心院,逃避换不来安宁,沉淀也抹不平血海深仇,他必须下山,必须找到仇人,为爹娘、为全村惨死的乡亲讨回公道。
这一日,晴空万里,嵩山草木郁郁葱葱,山间飘着淡淡的花香。秦越风径直朝着掌门的房间走去。
秦越风轻轻推开房门,躬身行礼,动作恭敬,眼神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。
王长青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秦越风身上,那双眼睛清澈深邃,仿佛一眼看穿了少年心底藏了五年的执念。
“你来找我,何事?”王长青率先开口,声音平淡,却带着一股让人莫名心安的力量。
秦越风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抬头看向掌门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“师傅,我想下山。”
“下山?”王长青眉梢微挑,语气依旧平静,“你在这静心院安居五年,山下江湖动荡,乱兵未退,战火未熄,处处皆是凶险,为何突然起了下山的念头?”
“弟子在嵩山久居,早已厌倦了这避世的日子。”秦越风垂下眼眸,掩去眼底浓烈的恨意,沉声说道,“纵然世间纷乱,战火不休,我也不想再躲在嵩山的幽谷里偏安一隅。我想下山去,谋一份生计,过正常人的日子,像寻常百姓一般,耕田度日,不再困在这方寸之地,空耗岁月。”
他刻意轻描淡写,将心底最刻骨的仇恨藏起,只说想要回归凡俗。
王长青看着他,沉默片刻,说道:“你当真只是想谋生计,过正常人的生活?不为别的,不为你爹娘的血海深仇,不为五年前全村惨死的乡亲?”
这句话,如同惊雷,在秦越风心底轰然炸开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王长青,眼中再也藏不住那份刻骨的恨意与悲痛,回道:“当然也有。血海深仇,不共戴天!我爹娘惨死在乱兵刀下,全村父老无一幸免,那狰狞的将军、彪悍的头目,他们的模样,我这辈子都刻在骨子里,这份仇,我不可能忘,更不可能放下!”
五年的隐忍、五年的压抑,在这一刻尽数爆发。
王长青看着他,只是缓缓问道:“既如此,你当真要下山?你可想清楚了?那乱兵头目与主将势力庞大,且心狠手辣,以你如今的修为,未必是对手。一旦下山,便再无回头路,稍有不慎,便会死在刀枪之下,连报仇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“我想得清清楚楚!”秦越风没有丝毫犹豫,“不管前路有多凶险,不管仇人有多强大,我都必须下山,此志不渝,绝无更改!”
“好。”王长青没有再多做阻拦,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,“你的人生,你的恩怨,终究要你自己做主。我留你在嵩山五年,只是给你一处安身之地,让你沉淀心性。如今你既已下定决心,往后的路,是福是祸,是生是死,都要你自己一步一步去走,无人能替你,也无人能拦你。”
秦越风躬身对着王长青深深一拜,没有再多言,转身离开。
几日后,天刚蒙蒙亮,嵩山山间还飘着淡淡的晨雾。
秦越风简单收拾了行李,转身朝着厨房走去。
厨房内,老周早已点亮了灶。他看到秦越风背着行囊,手中的勺子猛地一顿,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。
“越风,你真要下山啊?”老周走上前,拉住他的手,掌心粗糙,却带着温热,“这山下不太平,乱兵还在周边游荡,你一个人出门,千万保重自己。凡事多留个心眼,别冲动行事,江湖险恶,人心复杂,能忍则忍,能让则让。”
“老周大哥,多谢你这五年来的照顾。”秦越风心中暖意翻涌,对着老周深深鞠了一躬,“这五年,若不是你,我怕是早熬不过去了。这份恩情,我记在心里,日后若有机会,我定会回来看你,给你带山下的好酒好菜。”
“傻孩子,说这些干啥。”老周抹了把眼角,转身从灶台旁拿出一包干粮、几两碎银,还有一个装着水的葫芦,塞到秦越风手里,“路上带着,饿了就吃,渴了就喝。钱不多,好歹能应应急。记住,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,平安比什么都重要。要是受了委屈,就回嵩山,大哥永远在这等你。”
秦越风攥着温热的干粮、碎银,还有那葫芦,重重地点了点头,眼眶微微泛红。他再也说不出更多的话,只是对着老周再次躬身,转身朝着山门口走去。
王长青早已站在嵩山门口。
秦越风走上前,再次躬身行礼,语气诚恳:“多谢掌门,多谢师傅,收留我五年,给我一处安身避祸之地。此恩,越风没齿难忘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王长青抬手,扶了一下,语气平淡地说道,“你我之间,不必以师徒相称。我从未收你为徒,从未传嵩山剑法。往后下山,你不必对外提及,我是你师傅。”
秦越风听后不语。
王长青看着他,眼神变得愈发郑重,语气也严肃起来,一字一句,如同金石落玉盘:“你下山之后,切记,万万不可被仇恨冲昏头脑。江湖行侠,嵩山立派,从来不是靠一味的杀戮复仇。行侠者,在于止纷争,护民生,扶弱小,平祸乱。若只为一己之仇,滥杀无辜,只会让更多无辜之人陷入苦难,与你痛恨的乱兵,又有何异?切记,不可因仇恨酿成杀孽,守住本心,方为嵩山弟子的正道。”
“越风谨记掌门教诲,此生不敢忘。”秦越风躬身应道,将这番话字字句句刻在心底。他知道,这不仅是掌门的叮嘱,更是嵩山派的立派之本,也是他未来行走江湖的准则。
“既如此,你走吧。”王长青挥了挥手,语气淡然,不再多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