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把复仇禾按进田区边缘的土里。
灰白色的茎秆从芽底往上蹿，叶片狭长，叶缘上生着一排倒刺。刺尖泛着暗红色的光。禾苗从土缝里顶出来，一息一寸，抽叶，拔节。穗子从叶腋间顶出来。黑穗。灰白色的穗壳从枝头弯下去，穗壳裂开细缝，露出里面漆黑的米粒。穗尖朝上，定定地指着一个方向。天裂。从双日之间的窄缝往两边，天幕从裂口处往两边扩。穗尖指着的方向，天裂从正中裂开一道缝。从一道裂成三道，从三道裂成蛛网。碎石从裂口处往下掉，暗蓝色的星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。
田祖的声音从土里传上来。苍老的，干涩的，像石头从地底往上挤出来的。
“复仇入魔。禾吃人。”
林渡没听。他蹲在田垄边上，从怀里摸出息壤水。碗底沉着几粒碎金似的息壤渣，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光。他把水浇在复仇禾根须上。水渗进沙土，沙土从灰白变成深褐，从深褐变成油黑。复仇禾猛蹿了一截。从三尺蹿到五尺，从五尺蹿到一丈。黑穗从枝头沉甸甸地弯下腰去，穗壳裂开细缝，漆黑的米粒从缝里鼓出来。根须从沙土里伸出来，灰白色的，细而密的，从沙土缝里往外拱，从碎石缝里往外拱。根须缠住林渡的手腕。从腕骨缠到掌心，从掌心缠到指根。根须收紧，链环一样的力道。黑禾根跳了。从心口往胸腔，从胸腔往肋骨，从肋骨往脊椎。半粒母种核心在心肌里跳，从心室壁往心房，从心房往主动脉。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暗金色的光，和复仇禾根须的灰白光绞在一起。疼。从掌心往腕骨，从腕骨往小臂，从小臂往肩膀。他弯下腰，膝盖磕在息壤地面上，嘴里含着一口血沫没吐出来。
小满从田区那头跑过来。他光着脚跑得很快，脚底板踩在碎石上，硌出几道血印子。他跑到林渡身边，蹲下来，两条胳膊搂住他的腰。小孩的手指粗短，沾着炭灰和泥，攥住他粗布衫的后襟。他把脸埋在林渡胸口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嗓子又尖又碎。
“别种！爹不想你入魔！”
林渡停住了。手停在半空，指缝间的息壤水还在往下滴。根须从他手腕上缩回去，缩回复仇禾根底。他低头看小满，小孩的脸埋在他胸口，后脑勺在他下巴底下，头发里还沾着赵无田化光时留下的暗金色碎屑。他把手按在小满后脑勺上，手指插进头发里。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，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
复仇禾变黑了。从穗壳到茎秆，从茎秆到叶片，从叶片到根须。灰白色的表面从边缘往中心黑，从中心往深处黑。整株禾苗变成一株漆黑的植物，叶片卷曲，刺尖上的暗红光灭了。穗子从枝头炸开。漆黑的穗壳从正中裂成两半，从两半裂成四块。穗心里浮出一张脸。白衣白发，颧骨极高，眼窝深陷，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。镜尘。他从穗心里浮出来，半透明的，嘴角扯着，竖瞳里的乳白光凝成两束。他低头看林渡，嘴唇翕动着，声音从穗心里挤出来，又沉又冷。
“你种我。”
林渡从腰间抽出锈刀。刀身出鞘，血槽里的暗红光炸开。他双手握刀，朝复仇禾的茎秆劈下去。刀锋磕在漆黑的茎秆上。闷响了一声。锈刀从正中裂开，从刀尖裂到刀柄，碎成两截。半截刀身飞出去，插在田垄缝里。半截刀柄攥在手里。复仇禾的茎秆纹丝不动，漆黑的表面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。镜尘的笑声从穗心里传出来。又沉又冷，像石头互相摩擦。
“你斩不了我。你种我，我就是你的债。”
林渡蹲在田垄边上。他把断刀柄扔在息壤面上，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把济世禾种。金黄色的，种皮上泛着淡金色的光。他把种子按进田区正中的金土里。土面翻涌，碎石合拢，金光从土面涌出来。禾苗从土缝里顶出来。金黄色的茎秆，从芽底往上，一息一寸，抽叶，拔节。穗子从叶腋间顶出来。金穗。穗壳饱满，淡金色的光从穗缝里渗出来。穗壳裂开细缝，金米粒从缝里鼓出来。根须从沙土里伸出来，金黄色的，细而密的，从沙土缝里往外拱，从碎石缝里往外拱。根须缠住复仇禾的根底，从根底往茎秆，从茎秆往穗心。金根缠住穗心里的镜尘脸。从边缘往中心，从中心往深处。镜尘的脸从边缘开始碎，从颧骨碎到下巴，从下巴碎到脖颈。碎光从穗心里散出来，被金根一口一口吸进去。镜尘的笑声断了。穗心里的脸碎了。从正中裂成两半，从两半裂成四块。碎光从穗壳裂缝里漏下去，落在息壤面上，被黑土吞进去。复仇禾从茎秆到根须，从叶片到穗壳，一寸一寸往回收。从一丈缩到五尺，从五尺缩到三尺。叶片卷曲发黑，刺尖上的暗红光灭了，根须从土里缩回去，缩进石缝里，缩进更深处。
林渡站在田区正中。金穗从济世禾的枝头垂下来，穗壳饱满，淡金色的光从穗缝里渗出来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的金色纹路跳着，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小满站在他旁边，手拉着他的衣角，黑眼睛里的光很静。阿禾从田区那头跑过来，怀里抱着大阿蝗，小阿蝗从袖口里探出触须。青岚从螺口内侧走过来，掌心的刀口结了痂，阵光从她掌心往外顶。水禾从田区这头长到那头，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，露珠从穗缝里渗出来。地下河从三丈涨到三丈五，从三丈五涨到四丈。赵无田化光入水禾之后，水禾根须缠住了天裂，从螺口外面的地缝里钻出去，从祭坛底出口钻出去，从山坳焦土上钻出去。根须从地面往半空，从半空往天裂，缠住裂缝口，缠住星空，缠住假太阳的灼白光。假太阳的光从果面倾泻下来，被水禾根须一层一层挡回去。天裂上只剩星空，暗蓝色的，从裂口处倾泻下来。林渡攥着济世禾穗站在田区正中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