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饥教的刀捅穿了赵无田的胸口。
领头的瘦高个一刀劈下来,刀锋从肩膀扎进去,从胸口穿出来。暗红色的血从破口处涌出来,顺着刀身往下淌,滴在息壤地面上。赵无田往前一栽,膝盖磕在黑土上,单只草鞋踩在田垄缝里。但他没倒。他撑着手臂,后背挡着水禾垄,把灰绿色的穗子挡在身下。瘦高个拔出刀,又捅了一刀。第二刀从腰侧扎进去,从后背穿出来。血从两个破口处往外涌,暗红色的,把粗布衫前襟染了一片。赵无田的胳膊在抖,膝盖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但他没倒。他撑着息壤面,后背弓着,像一棵被拦腰砍了两刀还没断的树。
小满从田区那头跑过来。他光着脚跑得很快,脚底板踩在碎石上,硌出几道血印子。他跑到赵无田身边,蹲下来,手扶住他爹的胳膊。小孩的手指粗短,沾着炭灰和泥,在赵无田后脑勺上蹭了两下。赵无田偏过头看他,嘴角扯了一下,扯出一个极浅的笑。血沫从牙缝里渗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淌。嗓子又干又碎。
“爹终于是好人了。”
林渡从螺口冲过来。他蹲在赵无田旁边,从田垄上拔了一把因果禾穗。暗金色的,穗壳里裹着果子,果面上浮着“善”字。他把穗子揉碎,果肉和汁液混在一起,敷在赵无田胸口的破口上。汁液渗进皮肉,破口从边缘往中心合,从中心往深处合。血止了一息。赵无田摇了摇头。他伸手把林渡的手从胸口上掰开,动作很轻,但没得商量。嗓子又干又哑。
“别费粮。因果禾救过一次,救不了第二次。”
他偏头看小满。小孩蹲在他旁边,黑眼睛睁着,嘴唇哆嗦着。赵无田抬起手。手在抖,从腰侧抬到胸口,从胸口抬到小满面前。他把手按在小满后脑勺上,手指插进头发里。他偏头看林渡,竖瞳里的光散了,瞳孔缩了缩,又扩了。
“托付你。”
他闭上眼。手从小满后脑勺上滑下去,落在息壤地面上。他的身体从胸口开始化光。暗金色的,从破口处往四肢,从四肢往躯干,从躯干往指尖。光丝从皮肉里渗出来,从骨缝里渗出来,从虎口那道旧疤里渗出来。光丝升上田垄,落在水禾穗上,被穗壳吸进去。水禾猛长了。从田区这头往那头,从螺心往螺身,从螺身往螺尾。穗子从枝头沉甸甸地弯下腰去,穗壳饱满,露珠从穗缝里渗出来。根须从沙土里伸出来,灰绿色的,细而密的,从沙土缝里往外拱,从碎石缝里往外拱,从空间壁缝里往外拱。根须缠住天裂。从螺口外面的地缝里钻出去,从祭坛底出口钻出去,从山坳焦土上钻出去。根须从地面往半空,从半空往天裂,缠住裂缝口,缠住星空,缠住假太阳的灼白光。水禾根出清水了。从根须末梢,从石缝里,从息壤面上。清水从根须表面渗出来,一滴一滴落在沙土上,落在碎石上。水痕从田区往螺身走道铺,从螺身往螺尾,从螺尾往螺口。地下城解渴了。难民从螺口外面涌进来,从通道口摸进来,从地缝里爬进来。有人蹲在水禾垄边上,手捧起清水,凑到嘴边喝。有人把水囊灌满,揣进怀里。
小满蹲在田垄边上。他怀里抱着赵无田留下的半只草鞋。单只的,麻绳编的,鞋底沾着新鲜的泥。他低头看鞋,黑眼睛里的泪珠从眼角滚下来,顺着颧骨往下淌,滴在草鞋面上。他没出声,但整个人都在抖。阿禾从田区那头跑过来。她蹲在小满旁边,伸手把他搂进怀里。小满把脸埋在她肩窝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阿禾搂着他,没说话。她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,手指插进头发里。
林渡站在田区正中。他攥拳。指节捏得咔咔响。掌心的金色纹路跳着,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他从田垄上拔了一把复仇禾。灰白色的,茎秆从芽底往上,叶片狭长,叶缘上生着一排倒刺,刺尖泛着暗红色的光。他把复仇禾按进田区边缘的土里。禾苗入土,根须从茎秆底部伸出来,扎进息壤里。叶片上的倒刺从叶缘往外翘,刺尖泛着暗红光。田祖的声音从土里传上来。苍老的,干涩的,像石头从地底往上挤出来的。
“入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