噬禾扑向林渡。
灰绿色的，半透明的，从螺口外面往螺口里压。口器从头部伸出来，灰白色的，两排齿列从口器边缘往外翻。它朝林渡胸口咬。阿蝗从田垄上弹起来。后腿一蹬，落在噬禾口器边缘，口器咬住噬禾的下颚。齿列从下颚边缘扎进去。噬禾甩头。阿蝗咬住不松。噬禾甩了两圈，把阿蝗从下颚上甩出去。阿蝗撞在螺口的寒藤壁上，弹了一下，落在碎石面上。它翻了个身，翅鞘震开，又爬起来了。
林渡从怀里摸出蝗神卡。灰绿色的，巴掌大，卡面上画着一只蝗虫，灰绿色的，半透明的。他把卡面拍在噬禾胸口。卡面入身的瞬间，灰绿色的光从卡面炸开，覆在噬禾胸口，覆在它的复眼上，覆在它的口器边缘。卡面从噬禾胸口往里陷，从皮肉往腹腔，从腹腔往胃囊。噬禾的肚子从里面鼓起来，从肚脐往外撑，皮肉绷得发亮。鼓包从拳头大胀到皮球大，从皮球大胀到脸盆大。噬禾低头看自己的肚子。灰绿色的光从肚皮裂缝里透出来，一明一暗。它张嘴吐了。从口器里倾泻出来的，灰面饼、干肉、粗米、豆子、黍子、发霉的谷穗、结块的盐巴。全是天饥教往年搜刮的粮。粮食从口器里涌出来，在螺口外面堆成一座山。灰面饼滚到碎石缝里，干肉落在水禾垄上，粗米从螺口往外铺，铺到山坳焦土上。粮山从三尺高堆到五尺高，从五尺高堆到一丈高。噬禾还在吐。第二口、第三口、第十口。肚子从脸盆大缩到皮球大，从皮球大缩到拳头大。它吐空了。灰绿色的壳面从边缘开始裂，从背脊裂到腹部，从腹部裂到腿弯。身体从一丈缩到五尺，从五尺缩到三尺。它退了一步，又退了一步。
阿蝗从碎石面上弹起来。后腿一蹬，落在噬禾背脊上。口器咬住背脊正中，扎进去。它撕下一块灰绿色的皮肉，嚼了两下，咽了。又咬一口，又撕一块。噬禾的身体从背脊开始碎，从背脊碎到腹部，从腹部碎到腿弯。它往后退。从螺口外面往地缝方向退，从地缝口往土层里退。阿蝗追着咬。从背脊咬到腹部，从腹部咬到口器边缘。噬禾缩到一尺，缩到半尺，缩到拳头大。阿蝗一口吞了。从口器吞进去，从喉咙咽下去，从食道滑进胃囊。肚子从拳头大胀到鸡蛋大，从鸡蛋大胀到皮球大。壳面撑得透亮，灰绿色的光从壳底渗出来。它打了个嗝。极响的，从肚子里炸出来的。尾部一翘，吐出一个字。金色的，巴掌大，从口器里滚出来，落在碎石面上。田。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
阿蝗成蝗神了。从水禾垄上跳起来，后腿一蹬，落在螺口正中的矮墙上。翅鞘震开，灰绿色的光从壳面涌出来，凝成一层光膜，覆在螺口外面。小阿蝗从田垄上跳过来，落在矮墙下面，后腿一蹬，趴在地上，复眼仰起来看它。第二只、第三只、第十只。小蝗虫从水禾垄间涌出来，趴在矮墙下面，口器张着，翅鞘合拢。阿蝗低头看它们，复眼转了转，竖瞳从瞳孔里射出来。它口器张了张，发出一声又尖又细的鸣叫。小蝗虫们跟着叫，叫声从螺口传到螺心，从螺心传到螺尾。
林渡站在螺口。他笑了。嘴角弯起来，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笑。他偏头看矮墙上的阿蝗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，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
“你当神了。”
田区水禾丰收了。从螺心到螺身，从螺身到螺尾，从螺尾到螺口。水禾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，穗壳饱满，露珠从穗缝里渗出来。根须从沙土里伸出来，连住地下河，连住空间壁，连住穹顶裂缝。地下河从两丈涨到两丈五，从两丈五涨到三丈。河床从江变成一片水网。阿禾站在田区边上，怀里抱着大阿蝗，小阿蝗从袖口里探出触须。她把水禾穗从枝头摘下来，一穗一穗码在粮仓里。赵无田蹲在粮仓前面，单只草鞋踩在息壤地面上，虎口的暗红印子跳着，手里攥着勺子。他把水禾米一勺一勺舀进碗里，一碗一碗递出去。小满蹲在田区角落里，仰着脸看螺口矮墙上的阿蝗，黑眼睛里的光很静。
天饥教残部偷袭了。从螺口外面的地缝里钻进来的，黑袍使者，十几个，几十个。领头的瘦高个，颧骨上刺着一条青色的蛇纹，手里攥着短刀。他带着人往田区冲，伸手抢水禾。赵无田从粮仓前面站起来。他跑得很快，单只草鞋踩在息壤地面上，虎口的暗红印子跳着。他跑到水禾垄边上，张开胳膊挡在田垄前面。领头的使者一刀劈下来。刀锋从肩膀扎进去，从胸口穿出来。赵无田往前一栽，膝盖磕在息壤地面上。但他没倒。他撑着手臂，后背挡着田垄，把水禾挡在身下。血从破口处涌出来，暗红色的，从肩膀淌到腰，从腰淌到腿。他咬着牙没出声。小满从田区那头跑过来。他光着脚跑到赵无田身边，蹲下来，手扶住他爹的胳膊。赵无田偏头看他，嘴角扯了一下，扯出一个极浅的笑。血沫从牙缝里渗出来，声音又干又碎。
“守田。”
